陈净泓与孙悟空同时感到一股失重感,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再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回到了凡间。牛魔王、黄风怪、黑熊精看见二人睁眼,立刻围了上来。
陈净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问道:“你此番来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悟空盘腿坐下,抓了抓腮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迷茫:
“师父告诉老孙,我乃天生石猴之身,本是三界道心所化。只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导致玉皇大天尊对我不喜,于是便设计剥离了我的道心位格。”
然后他抬头看向陈净泓,眼中倒映出复杂的情绪:
“至于我的道心之位,便由原本的大觉圆明普渡三教真源上帝——也就是你,接了过去。”
“于是西游之路,从性命双修的修行证道之途,变成了抢地盘、争功果的凡俗之争;真正的修行,转到了你这真源帝君身上。”
“所以俺这次来找你,本是想重新拿回道心之位,定住三界,避免三界因为大能争斗而毁灭,可这一路想来,这道心之位,于俺何益?”
孙悟空说到此处,不自觉站起身来回踱步:
“因为这个身份,俺现在才想明白,从前那些拜师学艺、龙宫取宝、地府勾名、大闹天宫……都不是因为孙悟空了不起而做出来地,而是因大能们瞧见了这颗道心,为了争它、用它,在背后推着我走。”
猴子此时回头看向陈净泓:
“这相当于否定了俺老孙的一切。不是孙悟空大闹了天宫,而是道心借着孙悟空的身躯,闹了天宫。”
殿内一时寂然,唯有陈净泓静静听着。
“所以俺想问,若修这颗心只为做他人剧本上演戏剧……那这心,修来何用?”
陈净泓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荆棘王冠微微发光。下一刻,周围景象变幻,宫殿、侍卫、徒弟,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孙悟空眼前呈现的是一片无边幽暗的水域。
水域中沉沉浮浮的是无数记忆和故事。
婴孩初啼的响亮、戏子遭背叛的剧痛、道士求仙的执念、帝王掌权的贪妄……
每一片都在幽暗中散发微光,彼此碰撞、交融、分离、制衡,最终交织成这片代表‘我’的水域。
孙悟空在这片幽暗水域漫无目的游荡着。
他试图寻找一个核心,却发现——每一个故事都是核心。它们相互牵扯,彼此制衡,共同维系着这片水域的存在。
没有唯一的主人,没有绝对的源头。
只有无数个“此刻”,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大圣。”
幽暗水域泛起涟漪。
一个面色苍白、皮肤因长期浸泡而微微发皱的陈净泓,从水中缓缓游来。他的双眼漆黑无神,浸透着一种永无止境的迷惘。
“你眼前这片水域,就是我的自我所化。”
随着他的出现,水域中浮现出三个最为明亮、也最为强大的故事光团——
第一个故事散发着灿烂的佛光:
一只九色神鹿行走于沙漠,历经百世轮回,遍尝众生悲欢,将在未来某一刻于菩提树下顿悟,成为释迦牟尼。
第二个故事散发出无限的圣光:
头戴荆棘冠冕的大胡子男子,被一群凡人钉死在十字架上,最后他的灵回归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存在之中,成为救赎的象征。
第三个故事十分平凡,没有任何异象;
一个名叫陈净泓的凡人,他普普通通的上学、考试,最后因一场机缘穿越诸天,在两个邪神手中挣扎求生,最终成为小帝君。
然而获得超越想象的位格与力量后,他并未摆脱过往阴影,反而陷入更深的迷惘。
三个故事的光芒并没有将这片幽暗水域点亮,反而是这片名为自我的水域将故事的光辉全部吞噬。
只留下一个永在水域中徘徊、不断讲述故事以理解“我是谁”的迷惘水鬼。
“这个名叫陈净泓的凡人,并非我想要追寻的‘我’。”水中的陈净泓轻声开口,“或许过去我曾以为他是,但现在……他只是‘我’这庞大拼图中的一块。”
“佛祖的故事、圣子的故事、凡人的故事……它们在我这里维持着一种相对的平衡。”
他望向孙悟空,迷茫的眼底竟掠过一丝奇异的清澈:
“三界众生的一切,在混沌天外的帝君天尊眼中,不过是可随意涂改的剧本;诡秘之主贵为支柱神灵,面对最初造物主时,同样能被轻易抹去的痕迹。”
“所以,我不认同佛祖所说的‘无我’——那太彻底;也不认同道家追求的‘真我’——那太绝对。”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相对的自我:介入诸天大能的因果,将他们的故事化为我的拼图,从无数可能中,拼凑出‘此刻的我’。让大能们在我的身体中相互争斗、彼此制衡,从而维系这个‘相对的我’得以存在的环境。”
水域微微荡漾,映照出孙悟空的身影——有大闹天宫的狂傲,有五行山下的煎熬,有西行路上的迷茫,也有此刻对道心意义的质问。
陈净泓看着这些故事微笑着,将一本书递给孙悟空,这本书封面上有着三个血红色的大字——《鬼惘经》。
“这本经书所记载的,并非神通,也不是法门。而是我这种永远迷惘、永远拼凑的状态本身。这是我的根本魔性显化,也是我不肯放下的真心。”
他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孙悟空:
“所以,猴哥——”
“你愿意成为我的一块拼图吗?”
孙悟空接过《鬼惘经》。
经书入手冰凉,封面仿佛拥有生命,在微弱的震动。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友人,忽然意识到:这位小帝君或许是三界最清醒的疯子,亦或是最疯癫的清醒者。
“俺老孙……”孙悟空抓了抓头,难得犹豫了一下,“有点担心你的心理健康。”
陈净泓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奇妙的平静:
“健康?猴哥,当你能看见所有可能,却必须选择其中一个‘现实’时——迷惘,才是唯一的清醒。”
“打开吧。里面有我对你的回答。”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这本记录着疯狂知识的魔经。
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片空白的纸张。
当他凝视这片无字真经时,无数画面自然涌现:
他从石中诞生,在花果山称王,目睹猴子猴孙生老病死后;漂洋过海拜师菩提,习得七十二变;然后龙宫取宝,地府勾名;天庭封圣,大战诸神;在五行山下经历五百年风雨,最后历经西行路上八十一难,获得正果……每一个画面都无比清晰,
但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再是被“道心”推动的命运。
而是每一个选择瞬间的无限可能:
在龙宫,他可以不拿金箍棒;
在天庭,他可以不争齐天大圣;
在五行山下,他可以不求唐僧相救;
在此刻,他可以不接这本经书。
“每一个选择,都会诞生另一个不同的孙悟空。”
《鬼惘经》中传来陈净泓的声音:“这个三界道心之位不是枷锁,而只是属于你的某一个可能。”
“玉皇剥离的只是那个三界主角,那个注定要成就斗战胜佛的孙悟空。”
孙悟空感到自己正在被层层剥开。
他更加清晰地看见——属于“孙悟空”本身的一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被命运安排的孙悟空。
但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选择了这条路,于是他成为了这个孙悟空。
大闹天宫不是道心的推动,而是孙悟空的选择;
西行取经不是如来的算计,而是孙悟空的选择;
此刻接过《鬼惘经》,也不是陈净泓的诱导,而是孙悟空的选择。
“俺老孙……”
他喃喃自语,眼中金光渐盛:
“一直都是自由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悟空周身金光大放!
三界道心的位格并未消失,却也不再是宿命的枷锁,而是变成了孙悟空主动承载的责任!
几乎同时,陈净泓感到体内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幽暗水域中,属于孙悟空的故事光团缓缓融入,成为拼图中新的一块。
这一块带来的不是更多迷惘,而是一种坚定的选择——孙悟空选择相信自己,选择成为这拼图的一部分。这选择本身,便是一种确定性。
水域开始旋转、收缩。
无数光影在其中交叠、重组。
“哈哈哈哈——!!!”
张狂肆意的大笑,响彻三界。
众生仰首,只见一只金猴周身绽放万千光明,宛如大日初升,其光所及,将原本因大战而摇摇欲坠的三界时空稳稳定住。
孙悟空目运神光,射穿斗府,这神光竟穿过三界壁垒,映照进混沌天外天的战场!
无论是正与诸天尊帝君缠斗的弃天帝,还是围攻天帝的众仙神,皆心神剧震!
“不好,怎么又出变数了?!”
双方心中同时掠过不祥预感。
“俺老孙回来啦!”
一如当年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那般,此刻孙悟空再度证得阳神。
但这一次,他的幻身不再是这具石猴躯壳,而是整个三界。
“我命由我不由天!”金箍棒破空挥出,一棒扫向苍穹!
随着这一棒挥落,三界剧烈震动。孙悟空的道心已将此界视为幻身,他要做的,是踢翻丹炉,打碎枷锁,成就真正逍遥自在、不累于形的阳神!
他没有走道祖设定的性命双修之路,而是选择一条道上走到黑,将阳神推至极尽升华。纵是浩瀚三界,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后天阴滓。
道祖以大闹天宫小西行,八十一难大西行,阐述性命双修之道。
可这枚君药,如今却打破既定命运,觅得真逍遥。他举棒打向三界,正如昔日在兜率宫中一脚踢翻老君丹炉——
只不过这一次,将要踢翻的是那位始终藏在幕后的道祖丹炉。
轰——!
紫气东来三万里!
一股先天自然、玄奥莫测的祖炁自冥冥中涌现,欲将那丹炉稳住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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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外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直接撞来,将这浩瀚紫气硬生生击散!
“死牛鼻子!算计朕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敢现身,你是当朕不存在吗?!”
“上帝……”
混沌虚无深处的声音尚未说完,苍茫浩大的元气就将一切覆盖,就看到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举起铁拳就照那个骑着青牛的老头脸上砸去。
“虽然过程跟我想的不一样,但只要结果对了就行。”
昊天上帝本来是想让陈净泓担任打碎三界之人。
按照祂的预想,弃天帝最终包容凡间身时,已经代表三界金丹大道的陈净泓,一定能与那位全知全能之主的神性制衡。
最后神人争斗之下,三界被打碎,最后就该他昊天上帝出来洗地。
没想到居然是那只猴子打破了牢笼。
不过也没关系,被自己钦定的主角背刺,恰恰证明道祖那套性命双修之道还未圆满。
不累于幻身的阳神,便是对他得到最好的打脸。
昊天上帝思索着,手下却毫不留情,揪住道祖把祂拽向了混沌深处,要狠狠发泄一下心中被算计的淤气。
“此去闹天宫!!”
孙悟空长笑一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逍遥阳神擎起金箍棒,朝着那群仍在混战的天尊帝君便砸!
就在弃天帝看着孙悟空殴打诸位天尊帝君时,抹血色刀光,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亮起。
生命树的底端,那个“凡人”陈净泓,不知何时已手握天魔化血神刀,刀尖直指位于树顶的天帝。
“天魔化血神刀,出现了两式,第一式名曰惧空,第二式名为执惘。”
陈净泓仰首,对着俯瞰众生的天帝微微一笑:
“你……还未见过第三式吧?”
话音未落,刀已挥出。
血色刀光自生命树底端疯狂向上攀延!
“要有光!”弃天帝开口。万象更迭,无穷光芒自虚无中诞生,全知全能之主,为所欲为者的强大力量,在此刻涌现。
天魔化血神刀在这种力量下显得那么渺小,它可以随意定义修改。
可就在此时——
刀光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魔性变化。
它散落了。
散入那无穷无尽、轮回不休的无数前世之中。
“释迦牟尼成就佛祖,能毫无分别心包容每一个前世身份;你作为唯一神,位于王冠顶端,过去的凡人身份,对于你来说,都只是神性海洋的一部分。”
陈净泓轻轻说道:“但你忘了——”
“我们这些‘前世’,这些‘凡人’,未必愿意包容你们!”
“你们这些佛祖神灵,踏着无数前世的功果积累登上顶端,大言不惭地说包容我们,却从未问过……我们能否包容你?”
“何其傲慢。”
他抬起眼,刀意已彻底绽放:
“此刀第三式变化,名曰——祭轮回。”
“非我斩你。”
“是你的前世,你的过去,你的每一次生老病死、爱恨痴缠——”
“是葬于时光中的所有‘你’,向你挥出的这一刀。”
“不是你要斩断过去。”
“是你的过去拒绝了你。”
“陈净泓——”弃天帝眼神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疑惑,下一刻,无边血光淹没。
那光中,有樵夫的柴刀,有书生的墨笔,有帝王的玺印,有乞丐的破碗……无数生世的痕迹、执念、遗憾与愤怒,汇成一股逆流而上的血色洪流。
自下而上,吞没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