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核心区域的黑雾，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第十二日入夜后，山林间的瘴气便与这黑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地带。
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腐殖土气息，而是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虔诚与腐朽的诡异味道，吸入肺腑，竟让人隐隐生出心神失守的眩晕感。
苏晚夜让众人再次服用了双倍剂量的解毒丹与清心丹，指尖的规则碎片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光，护住众人的心神，才勉强在这黑雾中辨明方向。
第十三日清晨，当队伍穿过一片枯寂的竹林，眼前骤然出现一处凹陷的山谷。
山谷四周的岩壁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植被，只有黑色的苔藓覆盖其上，像是凝固的血迹。
山谷中央，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跪在一尊一人多高的石像前，他们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与之前魔化黑熊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些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却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他们双手合十，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词，祈祷声起初杂乱无章，像是无数根细线缠绕在一起，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形成一股低沉而诡异的共鸣，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些人……是之前逃亡西南的百姓？”磐石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震惊。他认出其中几人的服饰，与江南庐陵县百姓的穿着极为相似。
苏晚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的清光不由自主地强盛了几分：“他们不是自愿聚集在这里的，是被强行掳来，当作了献祭的祭品。”
话音刚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祈祷声愈发高亢，那些百姓的头顶开始散发出一缕缕微弱的黑光，像是萤火虫般缓缓升起。
这些黑光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却又透着刺骨的阴冷，它们从数百名百姓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中央的石像涌去。
那尊石像极为粗糙，像是随意用巨石凿刻而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正是“真理大神”的象征。当黑光涌入石像时，石像表面的刻痕开始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炭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好！”苏晚夜瞳孔骤缩，一股强烈的危险预感涌上心头，“退！立刻退出山谷！”
她的声音刚落，石像上方的黑光已汇聚成一团巨大的黑色云霭，云霭剧烈地翻滚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出来。紧接着，刺耳的精神尖啸突然爆发，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冲击着众人的识海，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疯狂穿刺。
“呃啊！”几名修为稍弱的净渊卫瞬间脸色惨白，双手捂住脑袋，口鼻中当场溢出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即便是修为深厚的磐石，也眉头紧蹙，脸色凝重，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才勉强抵御住这精神冲击。
苏晚夜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掌心的规则碎片，清光暴涨，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将十二名净渊卫尽数笼罩其中。精神尖啸被光罩阻隔，威力大减，但光罩也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就在这时，黑色云霭终于凝聚成型——一尊三丈高的黑色人形轮廓出现在石像上方。这轮廓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像是流动的黑雾，不断扭曲变幻，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闪烁，像是被吞噬的生灵残魂。
它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睥睨众生的恶意与贪婪，正是夜叉面具人事后称之为“信仰聚合体”的存在。
聚合体甫一成型，便抬起模糊的手臂，朝着众人挥来。黑雾瞬间化作数十条粗壮的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触手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散发着腐蚀性的气息。
“铛！铛！铛！”触手抽打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罩剧烈凹陷，清光黯淡了几分。苏晚夜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规则碎片的光芒也随之减弱，但她依旧死死支撑着，不让光罩破碎。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触手所过之处，山谷边缘的枯树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碎裂，化作飞灰；坚硬的岩石被触手触碰，表面立刻被蚀刻出深深的沟壑，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它的力量源自那些百姓的信仰与生命力！”苏晚夜一眼看穿了关键，她望着那些依旧在跪拜的百姓，他们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可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诡异的幸福笑容，仿佛正在经历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这些人……他们的生命力正在被聚合体抽干！”磐石目眦欲裂，手中长刀紧握，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斩断那些触手。
“不行！正面硬拼我们不是对手！”苏晚夜急忙阻止，“聚合体的力量会随着百姓的献祭不断增强，我们必须先打断这场仪式！”
她目光扫过山谷中央，很快便锁定了关键——那尊石像，以及跪拜在最前方的几名核心祭司。这几名祭司身着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与石像纹路相同的饰物，他们的祈祷声最为响亮，身上散发的黑光也最为浓郁，显然是维持仪式的关键人物。
“磐石，率队结成‘玄水阵’，抵挡聚合体的攻击，务必坚持到我回来！”苏晚夜厉声下令，手中长剑“挽星”出鞘，寒光凛冽。
“苏先生，你小心！”磐石深知事态紧急，不再犹豫，立刻高声喊道，“兄弟们，结阵！”
十一名净渊卫（包括三名轻伤者）立刻依令行事，十人手持长刀，呈环形站立，刀剑互抵，灵力贯通，形成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另一人手持长弓，不断射出破甲箭，干扰聚合体的动作。玄水阵运转起来，蓝色的灵力光罩与苏晚夜的清光叠加，勉强抵挡住了触手的攻击。
苏晚夜不再迟疑，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谷中央疾驰而去。聚合体察觉到她的意图，无数条触手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她缠绕而来，密集如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给我破！”苏晚夜一声清叱，长剑挽起漫天剑花，清光与剑光交织，形成一道锋利的剑轮，将迎面而来的几条触手尽数斩断。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落地后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可断裂的触手很快便重新长出，依旧源源不断地朝着她袭来。
苏晚夜咬紧牙关，体内灵力疯狂燃烧，剑速越来越快，硬生生在触手的包围中开辟出一条通路。
她的衣衫被触手划破，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汁液溅在伤口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条小虫在啃噬血肉。
但她没有丝毫停顿，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几名核心祭司。
此刻，这几名祭司也发现了她的意图，其中两人转过身，手中拿出一柄柄黑色的短刃，口中念念有词，短刃上立刻缠绕上一层黑色的魔气，朝着苏晚夜扑来。
“雕虫小技！”苏晚夜眼中寒光一闪，长剑一抖，两道剑光射出，精准地刺穿了两名祭司的咽喉。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两名祭司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具具干尸。
剩下的三名祭司见状，脸上露出惊恐之色，祈祷声愈发急促，试图加快仪式的进程，让聚合体的力量更强。
可苏晚夜已经杀到近前，长剑如流星赶月，瞬间刺穿了第三名祭司的心脏。
就在这时，聚合体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无数条触手放弃了攻击净渊卫，转而朝着苏晚夜疯狂袭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苏晚夜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耽搁，她猛地纵身跃起，长剑直指那尊石像。
“给我碎！”
蕴含着规则碎片之力的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劈在石像上。“轰隆”一声巨响，石像瞬间炸裂，碎石四溅，暗红色的光芒随之熄灭。
石像一碎，那些百姓头顶的黑光立刻停滞不前，祈祷声也戛然而止。空中的信仰聚合体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消散，失去了石像的承载和百姓信仰的支撑，它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失，最终化作一缕缕黑雾，消散在山谷中。
苏晚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体内灵力耗尽，规则碎片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快要熄灭。
她看着那些幸存的百姓，他们脸上的幸福笑容渐渐消失，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可紧接着，他们便感受到了生命力透支的痛苦，纷纷倒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大多数人因为生命力耗尽，身体迅速干瘪，很快便没了气息，只有少数年轻力壮者，还能勉强维持着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
山谷中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满地的干尸和奄奄一息的幸存者。净渊卫们也解除了阵法，纷纷围了过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其中三人重伤昏迷，七人轻伤，个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磐石走到苏晚夜身边，递过疗伤丹药：“苏先生，你怎么样？”
苏晚夜接过丹药服下，才勉强稳住气息，她望着满地的惨状，眼中满是沉痛：“这就是深渊的手段，用信仰作为诱饵，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制造战争兵器的原料。”
她想起那些百姓脸上诡异的幸福笑容，心中一阵恶寒。这种利用人心渴望、将生命当作祭品的方式，比任何刀兵都要可怕。它不仅摧毁人的肉体，更扭曲人的精神，让人在无知中走向毁灭。
“我们损失惨重。”磐石看着昏迷的三名同伴，语气沉重。这一路来，他们虽遭遇险境，却从未有过如此大的伤亡。
苏晚夜点了点头，目光坚定：“但我们也摸清了深渊的底牌。这信仰聚合体虽强，却有弱点，只要摧毁其承载物和祭祀仪式，便能将其瓦解。接下来的路，我们必须更加谨慎，黑神山的祭坛，恐怕还有更强大的聚合体在等着我们。”
她抬手，将规则碎片收回掌心，此刻碎片的光芒已经变得极为微弱，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先救治伤员，清点幸存者，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些关于黑神山的情报。”
净渊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重伤者抬到安全的地方，涂抹疗伤药膏，喂食丹药；同时检查那些幸存的百姓，发现只有五人还有意识，其余的都已气绝身亡。
苏晚夜走到一名年轻男子身边，他大约二十多岁，身体还算强壮，此刻正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苏晚夜轻声问道，语气尽量温和。
年轻男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嘴唇颤抖着：“我……我叫李安，是庐陵县人……我们被一群黑衣人掳来这里，他们说……说只要诚心祈祷，就能得到大神的庇佑，远离战乱……可我现在……好难受……”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让苏晚夜确认了这些百姓的来历。他们都是被邪教强行掳来，当作了信仰聚合体的祭品。
苏晚夜心中愈发愤怒，深渊为了扩张势力，竟如此草菅人命。她看着李安虚弱的样子，递过一袋干粮和水：“先吃点东西，恢复点力气。我们是摄政府的人，是来救你们的。”
李安听到“摄政府”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没用的……黑神山还有很多这样的山谷，还有更强大的‘神使’……我们逃不掉的……”
苏晚夜心中一凛，看来黑神山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她刚想追问更多信息，李安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磐石走了过来：“苏先生，伤员的伤势暂时稳定了，但我们的丹药所剩不多了。这些幸存者也需要救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晚夜望向山谷外，黑神山的方向依旧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透着无尽的凶险。“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她沉吟道，“将重伤的兄弟和幸存的百姓安置在附近的山洞中，留下两人照看，其他人跟我继续前进。黑神山的祭坛，我们必须尽快抵达，迟则生变。”
虽然损失惨重，灵力消耗巨大，但苏晚夜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休整。深渊的阴谋正在一步步推进，每多耽搁一天，就可能有更多的人沦为信仰的祭品。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留下两名轻伤的净渊卫照看伤员和幸存者，苏晚夜带着其余九人，朝着黑神山的方向继续前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凝重，但眼神中却透着不屈的意志。
巫山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悲凉。
而苏晚夜和净渊卫们的身影，在山林间渐行渐远，朝着那座充满未知与凶险的黑神山，毅然前行。
一场更加艰难的战斗，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