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葵也在看殷郊。这个年轻人，不对劲。不是说他长得多么出众，而是那种感觉——像是鞘中的利剑，敛去的锋芒，沉睡的火山。尤其是那双眼睛，乍看普通，可刚才那一瞬的对视，金葵仿佛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赤色？
“跪下！”
押解的喽啰喝令。
殷郊站着没动，只是抬眼看向温良，声音平静：
“在下殷九，路经宝地，只为寻药救母，并非探子。诸位好汉，怕是误会了。”
“殷九？”
温良嗤笑一声，
“编个名字都不会编！殷乃国姓，你这副落魄样，也配姓殷？”
殷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姓氏父母所赐，与贫富贵贱何干？好汉若不信，可派人去山外打听，看是否有殷姓之人。”
马善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
“你说你为母寻药，采石见穿。此药虽不罕见，但多生于阳坡石缝，你为何深入这等阴湿险峻之地？”
“山外阳坡的石见穿已被采尽。”
殷郊早已想好说辞，
“听闻深山或有，故冒险入内。至于贵寨的陷阱，实不相瞒，家父生前乃猎户，小可自幼随其入山，略懂些门道，一路小心，侥幸未中。”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但金葵的眉头却未松开。他站起身，走到殷郊面前，上下打量。身高相仿，这个年轻人只比他矮半头。虽然被捆绑，衣衫褴褛，但那站姿，太过端正，像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还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茧，却并非长期握农具或猎弓形成的粗糙厚茧，反而像是，练剑的茧？
“猎户之子？”
金葵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那你可知，如何辨别狼踪与狐迹？如何从风向判断野兽方位？如何在山中迷路时，靠星辰走出密林？”
他一连问了三个颇为专业的狩猎问题。若真是猎户之子，即便年轻，也该有所了解。
殷郊沉默了一瞬。他虽贵为太子，但少年时确曾随宫中侍卫统领学习骑射，也读过些兵书杂记，对狩猎并非一无所知。但此刻他扮演的是普通猎户之子，回答需符合身份，又不能露馅。
“狼踪成线，步距均匀，爪印较深，狐迹散乱，时隐时现，多伴小兽足迹。”
殷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风向辨位，家父曾教，春东风暖兽出洞，秋西风紧兽归巢，但需结合具体山势。至于星辰……”
他顿了顿，
“小可愚钝，只识北斗辨北，更深奥的，家父未及传授便已过世。”
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但金葵眼中的疑色却更重了。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用词，都不像山野猎户。尤其是那份过分的镇定——寻常人被山匪所擒，带到这煞气腾腾的聚义厅，面对三位当家的审问，岂能如此从容？
“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金葵换了个方向。
“自东而来，本欲往西岐投亲。”
殷郊道，
“途经此地，母亲旧疾突发，故滞留寻药。”
“西岐？”
温良冷笑，
“如今西岐正跟我大商，咳，正跟朝廷打仗，你去投什么亲？我看你就是西岐派来的细作！”
殷郊心中一凛。大商？这山匪头子脱口而出“我大商”，虽及时改口，但已露端倪。这群人，莫非是，殷商旧部？或是心向殷商之人？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
“好汉明鉴！小可的姨母嫁在西岐，多年未通音信。如今家乡战乱，母子二人难以存活，这才想去投奔，混口饭吃。至于朝廷大事，小可一介草民，哪懂这些？”
金葵一直盯着殷郊的眼睛。在那看似诚恳的陈述下，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在听到“大商”二字时，这年轻人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搜身。”
金葵忽然道。
两名喽啰上前，在殷郊身上摸索。很快，从他怀中搜出了几样东西。一个干硬的麸饼，一小包盐巴，几枚铜钱，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一枚用粗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这是什么？”
疤脸汉子将布包递给金葵。
金葵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一层层打开粗布，当最后一道布帛掀开时，聚义厅内的火光，映亮了一柄剑的剑鞘。
剑鞘是普通的皮革制成，已有磨损，毫不起眼。但当金葵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寸许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透灵魂的剑鸣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响在脑海中！剑身露出的一小截，在火光下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凝固鲜血的暗红色，上面隐隐有龙鳞般的纹路流转！
厅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离得最近的疤脸汉子更是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金葵死死盯着这柄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这剑的气息，这纹路，他绝对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实物，而是在某种记载、某种传说中……
他猛地将剑推回鞘中，那诡异的剑鸣戛然而止。厅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却已是个个额头见汗。
“这剑，哪来的？”
金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殷郊心中暗叫不好。诛仙剑乃师门重宝，虽已尽力掩饰，但其本质非凡，终究会露出异象。他面上却露出茫然：
“是家父遗物。据他说，是多年前在山中偶然所得，觉得锋利，便留作了防身之用。小可一直贴身携带，并不知有何特别。”
“偶然所得？”
金葵冷笑，将剑放在桌上，手指拂过剑鞘，
“这等凶兵，也是能偶然捡到的？你父亲倒是好运气。”
他不再看剑，转而盯着殷郊：
“你说你往西岐投亲。如今两军交战，道路封锁，关卡严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如何通过重重盘查？就算到了西岐，又凭什么让你进城？”
殷郊沉默。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原本计划是显露些许本事，或寻机联系申公豹所说的“北方忠义之士”，自然有办法。但此刻作为“普通流民”，确实难以解释。
见他沉默，温良一拍桌子：
“没话说了吧？老子看你就是西岐探子！来人！先关进水牢！饿上三天，看他还嘴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