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仙山，桃源洞。
云雾终年缭绕的洞府前，古松虬枝如龙，石阶上苔痕斑驳。广成子立于崖边，杏黄道袍在风中微动，手中拂尘雪白的麈尾轻垂，目光越过云海，投向那不可见的西方。
“殷郊。”
广成子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洞彻世情的苍茫，
“你随我修行，已过三载。玉虚法旨已降，封神榜开，杀劫将至。你身负殷商血脉，又得仙道真传，此去当顺天应人，助周伐纣，完此劫数，方得正果。”
殷郊跪在师父身后，赤色瞳孔深处火焰般的光芒明灭不定。他额头那道竖纹已隐去不见，只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如第三只眼将闭未闭。三年间，九仙山的灵气洗练了他的血脉，广成子的传授让他初步掌控了那股自舔舐父血而来的凶戾力量，甚至习得了些许仙家术法。可每当夜深人静，朝歌城中的血色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涌来——鹿台的火光、母后自尽时决绝的背影、比干王叔被剜出时仍在跳动的心脏、父王最后看向他那混合着疯狂与某种难以言说情绪的眼神……
“弟子明白。”
殷郊低头，声音低沉，
“顺天应人，助周伐纣。”
可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顺天？那天为何要让父王变成那般模样？应人？那些在西岐帐下聚集的“叛臣”，难道就代表了人心？
广成子没有回头，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天命无常，唯德是辅。纣王失德，暴虐无道，天弃之，民离之。你虽为人子，更应明大义，知进退。”
“弟子，谨遵师命。”
殷郊一字一顿地说。
广成子终于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事。一件是通体赤红的宝剑，剑身隐现龙纹，名曰“诛仙”，一件是巴掌大小的青铜方印，上刻山川河岳之形，名曰“番天”。
“此二宝赐你防身。诛仙剑可斩妖邪，番天印可镇山河。但切记，法宝威能虽大，终是外物。你体内那股力量……”
广成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源自血脉，凶险异常，需以玉虚心法时时克制，莫要纵其反噬。”
殷郊双手接过法宝，触手冰凉：
“谢师父赐宝。”
“去吧。下山之后，径往西岐。你师弟哪吒、杨戬等人已在那里等候。”
广成子挥了挥拂尘，
“记住你的承诺。”
殷郊叩首三拜，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修行三载的洞府，转身踏上蜿蜒下山的石阶。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却又似负着千钧重担。
直到殷郊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广成子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摊开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幅微缩的星图，其中一颗赤星光芒晦暗，周围黑气缭绕。
“冤孽啊……”
广成子喃喃道，拂尘一扫，星图消散，
“师徒一场，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殷郊，望你真能明悟，莫要蹈你父亲覆辙。”
殷郊下山的速度很快。九仙山位于东海之滨，要往西岐，需横跨大半个殷商疆域。他初时驾遁光而行，风驰电掣，但数日后，便改为步行。
并非法力不济，而是心中那股躁动越来越难以压制。越是靠近中原，那股源自血脉的呼唤便越是清晰——不是来自西岐，而是来自西北方向，来自那个名为朝歌、如今已成周军围困之地的方向。
父王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广成子师父的话、玉虚宫的法旨、封神榜的大势，在这些面前，“父亲”这两个字却有着压倒一切的分量。
七日后，他行至一处荒废的古驿亭。亭柱倾颓，杂草丛生，唯有石桌上还残留着半壶不知何年留下的浊酒。殷郊坐下歇脚，取出干粮，就着清水默默吃着。
日落时分，天边残阳如血。
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亭口。来人头戴竹冠，身穿玄色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手持一柄铁拂尘，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道友请了。”
来人打了个稽首，
“贫道申公豹，见道友独行荒郊，特来结个善缘。”
殷郊抬眼，赤瞳微缩。他看不透这道人的深浅，但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的气息——不是妖邪，却有种说不出的阴冷诡谲。
“在下殷郊。”
他简单回礼，没有多说。
“殷郊？”
申公豹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浓，
“可是商王太子，如今在九仙山广成子道友门下修行的殷郊殿下？”
殷郊心中一凛，握紧了袖中的诛仙剑柄：
“正是。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不敢。”
申公豹自顾自走进亭中，在殷郊对面坐下，“只是路过此地，偶见殿下眉宇间有郁结之气，眼中含悲愤之情，心中不忍。殿下这是要往西岐去？”
殷郊不答，只是冷冷看着他。
申公豹不以为意，继续道：
“殿下可知，西岐城中如今是何光景？武王姬发自立为王，姜子牙拜相封神，你那师弟哪吒，正磨着乾坤圈，要砸向朝歌的城墙；杨戬牵着哮天犬，要咬断商军的旗杆。还有雷震子、黄天化，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取你父王的性命，要毁你殷商六百年的宗庙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殷郊心里。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广成子道友让你助周伐纣，是顺应天命，贫道理解。”
申公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蛊惑，
“可殿下，天命为何非要父子相残？为何非要让你亲手参与覆灭自己的家国？你身上流着殷商的血，朝歌城里，困守孤城的，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住口！”
殷郊猛地站起，诛仙剑半出鞘，赤红剑光映亮了他眼中翻腾的痛苦，
“师父让我顺天应人，自有道理！”
“道理？”
申公豹也站起身，拂尘轻摆，
“什么道理？不过是成王败寇的道理！殿下，你细想，纣王固然有错，可天下诸侯，哪个手上干净？西伯侯姬昌，当年不也曾在纣王面前俯首称臣？如今趁火打劫，便是仁义了么？”
他踏前一步，声音如魔音贯耳：
“你父王是变了，是暴虐了，可那是被妖妃蛊惑，被奸臣蒙蔽！你是他儿子，是殷商太子！你不去救他，不去唤醒他，反而要帮着外人去杀他，这岂是人子所为？岂是大道所在？！”
殷郊额头那道竖纹骤然显现，金光流转，他体内那股凶戾的力量几乎要破体而出。申公豹的话语，每一句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矛盾与挣扎。
“我，我该怎么做？”
殷郊的声音沙哑，眼中赤光汹涌。
申公豹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简单。不去西岐，转道西北。朝歌虽被围困，但殷商根基未绝。北方还有忠臣良将，各地还有勤王之师。殿下你身负仙术，又有王室正统之名，何不召集旧部，整合力量，清君侧，诛妖妃，辅佐你父王重整河山？届时拨乱反正，民心归附，便是天命，也该改了！”
清君侧，诛妖妃，辅佐父王……
这几个字在殷郊脑海中轰然回响。是啊，为什么一定要伐纣？为什么不能清君侧？父王是错了，可他是被迷惑的！如果能除掉妲己，铲除费仲、尤浑那些奸佞，父王会不会变回从前那个英明神武的帝辛？那个会将他高高举起，教他骑马射箭的父亲？
“西北，北方……”
殷郊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