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月,长安城的日光带着灼人的暖意,曹昂在马休、马铁的陪伴下,真把这西凉都城逛成了自家后院。曹家那群半大的小子们,跟着他穿街过巷,从城西的藏书楼摸到城东的兵器坊,藏书楼里泛黄的竹简堆到梁上,曹昂带着他们逐架翻检,连角落里积灰的西域舆图都没放过;军营里的演武场更是成了常去之地,马休拽着他看骑兵列阵,马铁拉着他试新铸的环首刀,连伙房里飘出的胡饼香,都成了小伙子们口中“比许都炊饼多三分脆”的稀罕物。
曹彰和曹冲最是兴奋。尤其是曹彰,仗着在家练过几年枪,见了西凉世子马越在讲武堂里指点同伴,顿时不服气。那日讲武堂的沙地上,马越正演示枪法,曹彰梗着脖子喊:“这招不对!该沉肩坠肘!”马月挑眉:“你来试试?”两个半大孩子当场比画起来,曹彰的枪刚猛,马越的枪灵动,三回合下来,曹彰被马越用巧劲挑飞了枪杆,摔在沙地上。他本想恼,却见马越扔过水壶:“力气不小,就是太硬。”曹彰红着脸接过来,一口灌下半壶,倒也认了:“你这招怎么练的?”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连吃饭都要凑一桌。曹冲则跟着马越他们在讲武堂学习,深深被幼麟军所吸引。
另一边,荀攸在长安找到了荀彧。昔日的洛阳荀令君,如今穿着粗布短打,正蹲在工坊的泥地上,和几个匠人比划着什么。见了荀攸,他擦了擦手上的墨汁,笑道:“你倒会挑时候来,刚出了批韧纸。”
荀攸看着满屋晾晒的纸浆,又看了看小叔手上的薄茧,喉头发紧:“小叔您这是”
“造纸。”荀彧拿起一张半干的纸,对着光看,“天下百姓没有书读,才使得世家一直掌握着超然的地位,这一切则是因为书籍的珍贵性,而最关键的是纸,虽然蔡侯之前已经造出来的纸,但是成本太高,难以普及,我琢磨着改良工艺,用当地的芨芨草试试,你看这韧性,不比竹简差。”他指了指案上堆积的公文,“马超给了我个闲职,管文书房和工坊,倒也清净。”
“您就打算这样在西凉待下去?”荀攸追问,“凉王马超,值得您如此?”
荀彧放下纸,眼中难得有了些波澜:“乱世里,能让百姓有口饭吃、让匠人有活干,便值得。”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马超虽是武将,却懂‘藏富于民’。你看这长安,工坊里叮叮当当,市集上吵吵嚷嚷,比当年安稳多了。”
荀攸望着小叔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一阵黯然。记忆里的荀彧,总是身着朝服,手持笏板,在朝堂上为汉室据理力争,眼中燃烧着“中兴”的火焰。可眼前的人,满身纸浆的草木气息,指尖沾着墨痕与木屑,说起政务与匠活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那个一心匡扶汉室的小叔,真的不见了。
“小叔,”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您这样真的甘心吗?您一身王佐之才,本该在朝堂上经纬天下,如今却埋首于这些工匠杂事,难道不可惜?”
荀彧闻言,却放下手中的纸样,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不似往日的温雅,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可惜?”他拿起一张刚裁好的韧纸,对着阳光细细看着,“我以前也觉得可惜。觉得自己空有抱负,却困于乱世,只能看着汉室一点点沉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荀攸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直到那日被凉王骂醒。他说,‘空有才华而不用,与朽木何异?’是啊,与其抱着所谓的‘王佐之才’闭门不出,对着残破的汉室唉声叹气,倒不如走出来,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这天下的乱象,积弊太深了,不是我们摇着笔杆子喊几句‘中兴’就能改变的。”荀彧的指尖划过案上的造纸图谱,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草木配比与蒸煮火候,“可若是因为难,就一步都不肯踏出去,这天下要乱到何年何月?”
他拿起一把小铲,轻轻刮去纸浆里的杂质,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匠人:“你看这造纸,看似是杂活,可纸造得多了、贱了,寒门子弟才能买得起书,孩童才能进学堂认字。这一点一滴的改变,或许慢,却实实在在。为这些改变往前挪一步,让百姓能少些饥寒,多些安稳,这又何尝不是在做事?”
荀攸怔住了。他看着小叔专注的侧脸,听着工坊里传来的舂捣声、吆喝声,忽然明白,荀彧不是“埋没”,是把才华种进了泥土里。那些曾经用来批注典籍、草拟奏章的心思,如今都化作了纸浆的配比、工匠的工钱、孩童的课本,他不再追求“中兴汉室”的虚名,却在做着比虚名更坚实的事。
“可可汉室”荀攸还想说什么,却被荀彧摆手打断。
“汉室的根,在百姓心里。”荀彧笑道,“百姓能安稳度日,能识文断字,能盼着来年的收成,这汉室的火苗,就灭不了。哪怕日后这凉王真的推翻了汉室,但这样能让百姓们过上好日子,这天下到底叫大汉还是叫西凉,又有什么不一样?至于我这身才华”他掂了掂手中的纸,“能用在让他们多一张纸、多一本书上,便不算浪费。”
荀攸默然无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麻又温热。他忽然想起刚到长安时,看到市集上提着菜篮的妇人、背着书包的孩童、抡着锤子的匠人,他们脸上的平和,是许都少见的。原来这些平和的背后,藏着小叔这样的人,在一步一步地铺路。
临走时,荀彧送了他一捆新造的韧纸,洁白柔韧,带着草木的清香。荀攸接过纸捆,只觉得比任何奏章都沉重。他对着荀彧深深一揖,这一次,不再是侄子对小叔的礼节,而是对着一个真正在乱世里做事的人,表达的敬意。
走出工坊,阳光正好,洒在长安的街道上,亮得有些晃眼。荀攸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忙碌的工坊,忽然明白,有些改变,从来都不是站在高处呐喊出来的,而是埋着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他这位小叔,早已走在了前面。
三月底的长安,柳絮已开始飘飞,带着暮春的暖意。曹昂与荀攸正商议着向马超辞行,转眼已在长安盘桓半个多月,四月将至,父亲在许都的战事不知进展如何,他还得赶往徐州赴任,实在不能再耽搁。
可收拾行装时,麻烦却来了。曹冲不知怎的染了风寒,小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蔫蔫的;曹彰拽着马越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肯走;连最跳脱的曹植,也整日与卢植之子卢毓凑在一起,时而吟诗作对,时而探讨经义,听说要走,竟是一脸不舍。
“大哥,卢兄说要教我新得的《太玄经》注本,我再留几日行不行?”曹植抱着曹昂的胳膊撒娇,“就几日!”
曹昂看着三个弟弟,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凝重的荀攸,心中犯了难。父亲的战事要紧,徐州那边更是耽误不得,可看着弟弟们的模样,他实在说不出硬话。
无奈之下,他只好带着荀攸去凉王府,将这为难之处告知马超。
马超听完,却朗声笑了:“子修啊,这有何难?”他看向曹昂,眼中带着了然,“卢毓这孩子,自小跟着他姐姐卢婉闭门读书,性子闷得很,身边一直缺个能说上话的伙伴。如今跟植儿投缘,正好让他活络些,也让你婉儿姐姐松口气。”
提到卢婉,马超的语气柔和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愧疚。卢婉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先帝的废后,虽早已与汉室理清关系,却始终以“卢氏女”自居。这几个月,马超将昔日承诺过的红颜知己一一迎娶入府,唯独对卢婉,始终没有办法安排,她总说,若与他成婚,怕是要坏了父亲卢植的清名,执意不肯。这份执拗,让马超既敬重又心疼,只能将愧疚藏在心里,平日里多照拂几分。
正说着,卢婉恰好与董白并肩从内堂走出,一身素色衣裙,气质温婉。她对着曹昂微微颔首:“大公子不必为难。植儿与毓儿性情相投,也是缘分,便让他留下吧。左右长安安稳,我会照看好他。”
曹昂素来敬重卢婉的品行,听她也这般说,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婉儿姐姐照拂了。”
可他转而又道:“只是彰儿与冲儿”
“彰儿?”马超挑眉,“他昨日还跟马越说,要在幼麟军军当差,马越还要封他为校尉,学怎么带骑兵呢,这时候哪肯走?”他看向曹昂,眼中带着笑意,“至于冲儿,病着身子如何赶路?不如留在长安将养,有华佗和张机两位先生,定能将他照料妥当。”
他拍了拍曹昂的肩:“你放心,这几个孩子我看着喜欢,定会待他们如自家孩子。你且先回,等他们玩够了、病好了,我再派人送回谯郡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曹昂再无推脱的余地。他望着马超真诚的眼神,又想起这半月来在长安的种种,心中一阵暖意,终是拱手道:“既蒙大哥照拂,曹昂感激不尽。”
辞行那日,曹植拉着卢毓的手,在府门口依依不舍;曹彰背着马越送的弓箭,拍着胸脯说“等我当上校尉就去徐州找大哥”;曹冲裹着厚棉被,由侍女抱着,虚弱地挥了挥手。
曹昂一一叮嘱过,才与荀攸翻身上马。回望凉王府的飞檐,红绸虽已撤去,却仿佛还能听见那日的礼乐声。他忽然觉得,这场婚事,不仅是他与马云禄的缘分,更将两个原本疏离的阵营,悄悄系在了一起。
“走吧。”荀攸在一旁轻声道,“前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