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南郊,“长安一号特种农业示范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巨大的银白色穹顶在微光中显现出如同外星基地般的轮廓。对于刚刚经历了举村搬迁、还在适应城市生活的赵家坳村支书老赵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冰冷感。
“老赵叔,别愣着了,把这身衣裳换上。”
在人员净化信道的入口处,年轻的技术员小张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体衣。那是全封闭式无菌防尘服,材质厚实,表面泛着特种纤维的光泽,看起来更象是给宇航员或者化工厂工人穿的,而不是给种地的农民。
“这也太……”老赵手里捏着那滑溜溜的料子,满脸的褶子里都写着抗拒,“小张啊,咱们是去种地,又不是去造原子弹。至于吗?还非得先洗个澡?我这昨晚刚洗过。”
老赵身后,几十个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也都面面相觑,显得局促不安。他们习惯了脚踩泥巴,习惯了汗水流进眼睛里的感觉,现在突然要他们像医生一样把自己包起来,谁心里都没底。
“赵叔,这规矩不是针对人,是针对‘土’。”小张耐心地解释,手里拿着一个检测仪,“现在的外面,空气里到处都是变异野草的花粉和孢子。那些东西生命力贼强,要是粘在头发上、衣服缝里带进温室,落到咱们的灵田里,那就象是病毒进了无菌室。只要一株变异杂草长起来,它能在一晚上把方圆十米的灵麦养分全抢光。”
“这不是以前那种粗放的种地了,”小张严肃地说,“这是在照料生物实验室。咱们现在不是农民,是‘农业产业工人’。”
老赵叹了口气,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孢子,但他听懂了“抢养分”。对于农民来说,庄稼就是命,谁抢庄稼的饭,那就是要命。
“行,洗!为了庄稼,别说洗澡,脱层皮都行。”
老赵带头走进了淋浴间。
十分钟后,一群穿着白色连体服、戴着呼吸面罩和护目镜的“新农夫”,笨拙地穿过了风淋室。高压气流吹得衣服哗哗作响,带走了最后的一丝尘埃。
随着厚重的气密门缓缓滑开,那个被严密保护的内核世界,终于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的个乖乖……”
尽管隔着面罩,老赵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眼前没有意想中泥泞的田垄,也没有熟悉的黄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眩晕的银色空间。
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上,整齐排列着数千盏全光谱led仿真日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盛夏的正午。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金属格栅,而在格栅之间,是一排排一眼望不到头的、闪铄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标准化栽培槽。
空气中没有牛粪味,也没有烧荒的烟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象是雷雨过后的臭氧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焦香的中药味。
“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地?”老赵隔着手套摸了摸冰冷的金属槽沿,感觉象是在做梦。
“这不叫地,叫‘基质床’。”
张建国教授穿着同样的防护服,正站在一辆自动播种机旁调试数据。看到老乡们进来,他笑着招了招手。
“老哥几个,别拘束。虽然看着洋气,但伺候庄稼的道理是一样的。来,上手试试。”
老赵走过去,看向栽培槽内部。
那里填的不是土,而是一种黑亮黑亮、象是果冻又象是淤泥一样的胶质物。这就是之前那一车车运来的“药渣浆液”,经过固化处理后形成的特殊基质。
“这玩意儿……能长苗?”老赵抓起一把。触感湿润、温热,甚至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在指尖跳动。
“能,而且比黄土好使,”张建国递给他一把特制的小铲子,“这里面全是高能营养。不过机器铺得有时候不匀实,特别是边角旮旯。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播种机,把这些基质整平,保证每一粒种子的覆土深度都在3厘米,一毫米都不能差。”
“这活儿细致,”老赵掂了掂铲子,找回了一点自信,“只要是侍弄地,机器那死脑筋肯定不如人手。”
……
上午十点,播种作业正式开始。
没有震耳欲聋的拖拉机轰鸣,只有电动播种机低沉的嗡嗡声。
悬挂在轨道上的自动播种臂在栽培槽上方匀速滑过,红色的激光定位点在黑色的基质上扫过,随后,“噗、噗、噗”轻微的气动声响起。
每一粒经过精选的“灵麦一号”种子,都被气流精准地射入基质内部。
周逸站在二层的总控台上,俯瞰着下方的作业。
在他的视野中,这一幕充满了某种奇异的工业美感。白色的工人、黑色的基质、银色的机器,构成了一幅极具科幻色彩的画卷。这不再是靠天吃饭的农业,这是人类用理性和技术,在自然的绝境中强行开辟出的生存空间。
“收到。1号至12号塔激活。”
位于温室四周的十二座银色金属塔开始发出低频的震颤。
那是灵气被约束、被压缩的声音。
周逸开启“内观”,他清淅地看到,原本弥散在空气中、有些稀薄的灵气,在数组的牵引下,开始向温室底部沉降。那些黑色的药渣基质仿佛是被通了电的磁铁,贪婪地吸附着这些游离的能量。
黑色的基质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林兰看着监控屏幕,“所有指标完美。”
下方,老赵正带着几个村民,跟在播种机后面。
起初他们还有些手忙脚乱,但这毕竟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虽然环境变了,工具变了,但对土地的敬畏和专注没变。
老赵跪在金属格栅上,通过起雾的护目镜,死死盯着每一寸基质。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土疙瘩,或者是一个微小的坑洼,他都会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抹平,动作轻柔得象是在给婴儿盖被子。
“慢点,都慢点,”老赵在通信频道里喊道,“这种子金贵,这土也金贵。别把心给整粗了。”
有时候,机器在转弯处会漏掉一点死角。老赵就会立刻补上去,用手指(隔着手套)量一下深度,然后手动埋入一粒种子,再轻轻拍实。
当他的手掌按在那温热的黑色基质上时,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象是在摸土。
那种温热,那种微微的颤动,让他觉得这黑乎乎的东西……是活的。它就象是一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肉,或者是一个孕育生命的温床。
“怪事……”老赵嘟囔了一句,但心里并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只要是活的,只要能长粮食,那就是好地。
……
播种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粒种子被埋入基质,整个温室三千亩(折叠立体种植面积)的播种工作全部完成。
按照普通小麦的生长规律,播种后需要一周左右才能出苗。
但是,“灵麦一号”不是普通小麦。
“保持灵压,开启催发模式。”张建国下达了指令,“仿真春雨光谱。”
头顶的led灯光突然变了颜色,从刺眼的白光变成了一种柔和的、带着淡淡紫意的暖光。与此同时,喷淋系统开始工作,将雾化后的灵气水雾均匀地洒在基质表面。
工人们没有离开,他们被要求原地待命,观察第一轮萌发情况。
老赵坐在田垄边的金属台阶上,拧开水壶喝了口水,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黑色的基质。
“支书,你说这玩意儿真能长那么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小声问,“专家说今天就能看见苗,这不是扯呢吗?”
“闭上你的嘴,看着就是了,”老赵瞪了他一眼,“这是仙家手段,你不懂。”
话音刚落,温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密集得如同春蚕噬叶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沙沙……沙沙……
老赵猛地站起身,凑近了栽培槽。
只见那黑色的基质表面,原本平整的泥土开始微微拱起。一个个米粒大小的小土包,象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点嫩绿色的尖芽,顶破了黑色的外壳,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不是一株,也不是两株。
是千株,万株,百万株!
在短短十分钟内,原本黑色的田野,象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画笔扫过,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出苗了!出苗了!”
即使是隔着厚厚的防护服,也能听到工人们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撼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奇迹。
就在这数百万株幼苗同时破土、舒展第一片真叶的那一瞬间,整个温室的空间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脉动”。
嗡——
那不是声音,那是生命磁场的共鸣。
数百万个高能级的小生命,在同一时间呼吸,同一时间释放出初生的朝气。这股庞大的、纯净的、充满了生机的能量场,瞬间填满了整个穹顶。
站在总控台上的周逸,只觉得浑身一震。
他开启的“内观”视野中,看到了一幅壮丽的景象:温室下方升腾起一片绿色的光雾,这片光雾温柔而浩荡,瞬间穿透了工人们厚重的防护服,洗刷着他们的身体。
“唔……”
老赵突然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腰。因为常年劳作和搬家的折腾,他的老腰一直是僵硬酸痛的,甚至阴天时会疼得直不起身。
但就在刚才那股绿色气息扫过身体的时候,他感觉腰椎那里象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一股暖流顺着脊柱涌向全身。那种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沉重、酸痛,竟然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烟消云散。
不仅仅是腰不疼了。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更亮了,呼吸更顺畅了,甚至连刚才干了半天活的疲乏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精神饱满得象是刚睡醒一觉。
“神了……真神了……”老赵活动了一下骼膊腿,惊讶地看着周围的工人们。
大家都在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个刚才还喊累的年轻后生,现在正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似乎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
“这就是‘生物场共鸣’,”广播里传来了林兰的声音,她的语调中也带着一丝惊叹,“监测显示,灵麦在萌发瞬间释放出的高浓度生物能,具有极强的细胞修复和安神功能。”
“这是一种反哺。工人们照顾了它们,给予了它们生长的环境,它们也在用自己的生命力,滋养着在场的所有人。”
“也就是说,”张建国教授的声音插了进来,“在这个温室里干活,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养生。这是……地养人啊。”
老赵听不懂什么生物场,但他听懂了“地养人”。
他看着那满眼的嫩绿,眼框突然湿润了。
种了一辈子地,都是人把汗水摔八瓣去养地,累弯了腰,累白了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地会反过来养人,让人越干越精神。
“这防护服……”老赵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突然觉得没那么别扭了,“穿就穿吧。这庄稼懂事,咱们得好好伺候。”
……
夜幕降临。
长安一号农业示范区的灯火依然通明,宛如荒野中的一座灯塔。
周逸和王崇安站在办公楼顶层的露台上,手里各自端着一杯热茶,看着下方那在夜色中依然散发着微弱绿光的温室穹顶。
“感觉怎么样?”王崇安问。
“很震撼,”周逸诚实地回答,“比我在武当山练剑,比我在崐仑山探险,还要震撼。”
他转过身,看着王崇安:“我以前觉得,修行是出世,是个人的超脱,是躲进深山老林里独善其身。但今天,看着这几千亩灵麦发芽,看着那些工人们脸上的笑容……”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大道’。”
“把天地灵气这种高高在上的东西,变成粮食,变成流水在线的产品,变成每个人都能受益的福利。这种工业化的量产,这种集体的力量,或许比个人的飞升更接近‘道’的本质。”
王崇安笑了,笑得很欣慰。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不仅是个修士,更是个现代人。”
王崇安指了指下方的园区,又指了指远处黑暗的秦岭:“这只是开始。一号堡垒只是个试验品。如果这一季收成稳定,这种模式验证成功,我们还要建二号、三号……甚至一百个。”
“我们要把这种‘农业工厂’开遍全国的每一个能量节点。我们要用这种钢铁和符文构建的堡垒,把这片土地重新种满。”
“无论外面的荒野怎么变异,无论那些野兽怎么窥视,只要这些堡垒还在,只要里面的灯还亮着,麦子还长着……”
“中华文明的饭碗,就端得稳。”
周逸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
在堡垒之外,漆黑的荒野中,风声呼啸,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那是一个正在回归原始、充满危险的世界。
但在堡垒之内,在那层薄薄的穹顶之下,数百万株嫩绿的麦苗,正在只有它们能听懂的灵气律动中,悄然拔节,生长。
那是文明的呼吸声。
微弱,但坚韧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