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秦岭,层林尽染,红叶与黄叶交织成一片绚烂的锦绣。然而,行驶在这条通往深山腹地的盘山公路上,运输连的连长刘铁柱却无心欣赏美景。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件事:一是这该死的路况,二是身后那几罐子“不可描述”的味道。
这支由五辆重型密封罐车组成的车队,并不属于常规的后勤补给串行。车身上虽然喷涂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绿色防锈漆,但挂着的却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
“班长,把窗户关严实点儿吧,这味儿……实在是有点冲。”副驾驶上,年轻的技术员小张捂着鼻子,尽管戴着两层医用口罩,眉头依然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刘铁柱苦笑了一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柄早已关紧的车窗按钮又按了一遍,确认已经升到了顶。
“忍着点吧,这可是宝贝。”刘铁柱瓮声瓮气地说道,“林教授说了,咱们拉的这一车,比黄金还贵重。”
车罐里装的,是从长安制药厂“补天液”生产在线刚刚置换下来的工业废渣浆液。经过灵气共振提取后,原本的中药材变成了这种黑褐色、粘稠得象沥青一样的糊状物。
它散发着一种极其独特的味道。那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发酵的中药味、焦糊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雨后泥土腥气的高浓度复合气味。这味道有着惊人的穿透力,即便罐体做了密封处理,依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顺着缝隙钻出来,萦绕在车队周围,久久不散。
“这路……怎么又变样了?”刘铁柱突然踩了一脚刹车,庞大的车身伴随着气刹的排气声缓缓减速。
原本平整的沥青路面,在前方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隆起,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要把路面顶穿一样。
“上周不是养护队刚来修过吗?”小张探出头去看了看。
只见路基两侧的排水沟里,原本应该被清理干净的杂草,此刻却长得异常茂盛。一种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有着暗红色的茎干,像无数条细蛇一样,沿着路基的缝隙疯狂生长,粗壮的根系硬生生地挤进了沥青层下面,把路面拱得四分五裂。
“这草长得也太快了,”刘铁柱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辆避开裂缝,“这可是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区,都要入冬了,怎么这些草不但不枯,反而越长越精神?”
车队不得不降速通过。
这一路上,类似的“路况问题”层出不穷。路边的护栏被某种灌木挤得变形,指示牌被高大的野草遮挡了一半。并没有什么怪物拦路,也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灾难,有的只是大自然无声却有力地侵蚀。
那种感觉,就象是这条公路正在被这座大山一点一点地“吃”回去。
“停车,检查一下轮胎。”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路段,刘铁柱下达了指令。
车队缓缓停靠在路边。
就在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周围那种奇异的寂静让刘铁柱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
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鸟鸣。
但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路边的密林中传来。
“班长,你看!”小张惊呼一声,指着路边的树林。
在那茂密的灌木丛后,甚至是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个小脑袋。
有野狗,有不知名的野猫,还有几只胆大的黄鼠狼,甚至树梢上还停着几只乌鸦。
它们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也没有象往常那样见到人类的车队就惊慌逃窜。它们只是静静地围在车队周围,鼻子不停地抽动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渴望。
它们在闻那个味道。
那个被人类嫌弃的、刺鼻的药渣味,对于这些荒野中的生灵来说,似乎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那是高能物质残留的气息,是进化的诱惑。
一只野狗试探性地靠近了罐车的轮胎,伸出舌头,似乎想舔舐一下沾在排污阀上的一滴残留液。
“去!一边去!”刘铁柱大喝一声,并没有掏枪,只是挥了挥手。
那只野狗受惊后退了几步,但并没有跑远,依然蹲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巨大的铁罐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象是在乞求。
“这世道真是变了,”刘铁柱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毛,“连狗都知道这是好东西。”
“上车,继续走!别让这些畜生把路堵了。”
车队再次激活,轰鸣着向着大山深处驶去。在后视镜里,那些动物依然久久不愿散去,贪婪地呼吸着车队留下的尾气——那里依然残留着一丝那种奇异的“香气”。
……
秦岭试验基地,外围防线。
这里没有战火的硝烟,只有除草机单调而乏味的轰鸣声。
孤狼背着手,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看着下方的工程队作业。他的身边,是负责基地基建维护的工程队队长陈刚。
“孤狼队长,咱们的备件库存有点紧张了,”陈刚摘下安全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下方正在作业的几台大型割草机,“特别是刀片,磨损得太快了。”
“上周不是刚批了一批新的吗?”孤狼问道。
“是啊,要是以前,那批刀片够用半年的。但现在……”陈刚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一根刚刚被砍断的藤蔓递给孤狼,“你自己看看这玩意儿。”
孤狼接过那根藤蔓。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野生拉拉秧(葎草),以前在农村的路边随处可见,轻轻一扯就能断。
但现在,手中的这根藤蔓,茎干呈现出一种老藤般的深紫色,表面布满了坚硬的倒刺。孤狼试着双手用力拉扯。
以他现在的力量,竟然感觉到了明显的轫性。那种手感不象是植物,倒象是一根柔韧的生牛皮绳,或者是劣质的塑料管。
“我也没见它们成精,也没见它们咬人,”陈刚无奈地吐槽道,“但这纤维实在是太结实了。普通的割草机刀片转上去,就象是在砍钢丝球,没两下就卷刃了。”
“而且这生长速度,简直不讲道理。我们昨天刚把这片隔离带清理出来,也就是为了防火和视野开阔。结果呢?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又长了十公分!要是三天不管,这围墙上的摄象头都能被它们给糊死。”
孤狼看着那片生机勃勃、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绿色海洋,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就是灵气复苏的另一面。
它不一定是狂暴的兽潮,也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天灾。它可能只是这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生命力爆发。
人类引以为傲的基础设施——道路、电网、围墙,正在面临着植物界这种温和却坚定的“挤压”。维护成本在直在线升,人类的活动空间在被无声地压缩。
“我刚才去山谷外面看了看,”孤狼把那根藤蔓扔在地上,“出了这个山谷五公里,植被就正常多了。”
“看来这种‘变异’,目前还局限在高浓度的灵气辐射区内。”
“这算是好消息吗?”陈刚问。
“算是吧,”孤狼看着远处基地的穹顶,“这说明未来的世界可能会出现分层。有的地方是‘荒野’,有的地方是‘人间’。而我们现在脚下的这块地……是连接两者的桥头堡。”
“让兄弟们辛苦点,加大清理频率。这片隔离带,必须守住。”
……
试验田内部,穹顶之下。
与外面的寒风和荒野不同,这里温暖如春,充满了丰收的气息。
经过几轮“药渣浆液”的灌溉,原本那种令人心悸的土壤沙化现象终于被遏制住了。黑褐色的药渣在灵麦根系的转化下,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胶质土壤,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却实实在在地锁住了水分和养分。
三亩“灵麦一号”,此刻已经进入了乳熟期。
原本青绿色的麦穗,现在变得更加饱满,每一粒麦仁都象是充了气的气球,表皮紧绷,透着一种淡淡的乳白色光泽。
张建国教授象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株沉甸甸的麦穗。
“到时候了,”老教授的声音有些颤斗,“根据检测,现在的灌浆程度已经达到了80,内部的能量结构已经稳定。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变黄,但已经可以……试吃了。”
站在他身边的周逸和林兰,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不是馋,而是一种本能的渴望。
作为最早一批服用“补天液”并产生气感的人,他们这段时间过得其实并不舒服。
那种“吃什么都象吃土”、“怎么吃都觉得身体是空的”感觉,一直在折磨着他们。补天液虽然能维持生命和能量,但它毕竟是液体,无法提供咀嚼的快感和胃部的充实感。
“先做毒性测试,”林兰虽然渴望,但依然保持着科学家的严谨。
“做过了,小白鼠吃了之后活蹦乱跳,各项指标好得吓人,”张建国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小磨盘,“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第一口还是得我们这些‘小白鼠’来尝。”
他从麦穗上掐下了十几粒麦仁。
这些麦仁比普通小麦大了一圈,因为还没完全干浆,捏起来软软的,有点象糯米。
张建国没有用磨盘,而是直接分给了周逸和林兰几粒,自己也留了几粒。
“来吧,尝尝咱们这几个月的心血。”
周逸看着手心里那几粒晶莹剔透的青麦仁,深吸了一口气,将它们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合。
“啵。”
那是一种极其美妙的爆裂感。
麦仁的表皮破裂,里面乳白色的浆液瞬间溢满了口腔。
没有生麦子那种特有的青涩和土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纯粹的清香。那味道很难形容,既象是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又带着一丝清晨露水的甘甜,甚至还有一点点……象是陈年佳酿般的醇厚回甘。
但最让周逸感动的,不是味道。
而是那股浆液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后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胃仿佛“活”了过来。
长久以来,那种如同黑洞般无论填多少普通食物都无法填满的空虚感,在这一小口麦浆下肚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温柔而坚定地渗透进四肢百骸。它不象“补天液”那么直接和猛烈,它更加厚重,更加扎实,更加……像“饭”。
这是一种来自于大地的、最原始也最踏实的馈赠。
“呼……”
旁边的张建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老泪纵横。
对于他这个普通人来说,这种感受更加强烈。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里,仿佛重新注入了年轻时的活力,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才是饭啊……”张建国喃喃自语,把剩下的几粒麦仁珍惜地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
林兰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眼神明亮:“能量密度极高,而且吸收率……几乎是100。没有残渣,没有负担。十几粒麦仁提供的生物能,相当于我平时吃三碗高质量米饭,而且让人感到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周逸看着眼前这片青金色的麦浪,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有了这个,人类就有了在这个新时代立足的根本。
这不是药,不是奢侈品。这是粮。是能让人吃饱、让人心安、让人有力气去面对一切未知的粮。
“张教授,”周逸郑重地说道,“谢谢您。您救了所有人。”
……
半小时后,基地简易会议室。
虽然试吃成功的喜悦还在心头,但接下来的议题却让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王崇安看着桌上那几粒作为样本的灵麦,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好消息是,我们终于有了能吃的粮食,”王崇安沉声道,“但坏消息是,这种粮食太‘娇贵’了。”
“它离不开‘药渣肥料’,也离不开高浓度的灵气环境。这意味着,我们无法象以前那样,在广袤的平原上随意耕种。”
“资源是有限的。长安制药厂的产能决定了肥料的上限,而能量节点的辐射范围决定了耕地的上限。”
“我们面临着一个全新的农业逻辑,”周逸补充道,“分散式的小农经济在这个时代彻底死路一条。农民没法在自家地里种这种麦子,他们既没有肥料,也防不住那些觊觎灵食的野兽和虫子。”
“所以,”王崇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长安、泰山、以及几个拟定的大型制药厂周边,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我们需要改变战略。”
“不再追求广种薄收。我们要集中力量,创建……”
他在那几个红圈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国家级特种农业示范区】。
“这不只是示范区,”王崇安的声音铿锵有力,“这是未来的粮仓,也是我们要塞化的生产基地。”
“集约化、工厂化、准军事化管理。”
“我们要把土地集中起来,在能量节点周围,创建高墙和电网,用工业化的方式来种地。每一寸土地都要精打细算,每一滴肥料都要用到刀刃上。”
“农业将不再是靠天吃饭的行当,而将变成国家机器中最精密、最内核的一环。”
周逸看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心中明白,这不仅仅是农业模式的改变,这是社会结构重组的前奏。
人们将围绕着这些“粮仓”和“能量节点”聚居。城市将变得更加紧凑,而城市之外的荒野……将逐渐回归原始。
“起草报告吧,”王崇安转过身,“我们要给上面一个明确的方案。为了这口饭,我们必须重塑这片土地的格局。”
窗外,夜色已深。
但试验田穹顶下的灯光依然明亮。那片青金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象是无数个希望的火种,正在静静地燃烧,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