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夜,深了。
鸣沙山那如同巨龙脊背般的巨大黑影,在星光下显得愈发苍茫,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将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光也吞没。只有莫高窟崖壁之上,那几个正在进行着“数据化考古”的特级洞窟,如同巨兽身上几片发光的鳞甲,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割出微弱而坚定的光域。
敦煌研究院内,那间被临时征用为“寻唐”计划前进指挥部的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速溶咖啡味、老旧文献的纸张味,以及某种……因为持续高强度脑力劳动而产生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无声压力。
巨大的全息屏幕,是房间里唯一耀眼的光源。它那柔和的光,照亮了在场每一位专家那写满了疲惫与亢奋的脸。
屏幕被清淅地分为了三个局域,如同三份等待被审阅的卷宗。
左侧,是那卷决定了性的“丹青阁”学徒练习稿的高清扫描图。“奉诏,绘‘补天’之图…为‘飞天’之伟业,添一笔微末色彩而已”的字句,被“伏羲”大模型用鲜红的字体,加粗标红,如同烙印般,刺眼夺目。
中间,那十三幅带有“金粉印记”的“异常”壁画缩略图,正静静地悬浮着,缓缓旋转。每一幅画,都象一道充满了玄机的谜题,一组等待被破译的密码。
而右侧,长安“地下星盘”的三维模型,则在无声地、以一种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姿态,缓缓旋转。它那冰冷的、由无数个同心圆环和放射状信道构成的金属结构,在这一刻,却仿佛因为左侧那些“证据”的出现,而被注入了灵魂,蕴含着滚烫的、来自盛唐的远古秘密。
王崇安教授就站在这三份“卷宗”之前,他的身影,被不断变幻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总是充满了瑞智光芒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不灭的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
“同志们。”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连续数日的、几乎没有停歇的讨论和研究,而变得沙哑,却象钝刀划过磨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让会议室里那有些浮动的气氛,重新变得专注。
“‘丹青阁’之谜,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每一张同样写满疲-惫,却又因为触摸到了历史真相的边缘而精神亢奋的脸。
“但这,只是开始。”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凝重,“一个更巨大、更艰难、也更……令人着迷的课题,摆在了我们所有人的面前。”
他的手指,缓缓地,伸向屏幕,重重地,戳在了那个庞大的、如同人造宇宙般的星盘模型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声。
“我们,找到了画师(丹青阁),找到了他们的笔(金粉颜料),甚至,通过这份笔记,摸到了那份‘奉诏’而为的、沉甸甸的使命感。”
“可现在,”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要怎么,去理解,并最终,激活这个……已经沉睡了一千三百年的,‘飞天伟业’的……内核?”
王崇安教授的问题,如同巨石砸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短暂的寂静后,会议室,炸开了锅。
“王老!”负责能量理论的李教授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全息屏幕前,语速快得象连发的子弹,“我认为内核突破口,必然是能源接口!我们不能再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机器’!那份学徒笔记里,明确说了,‘金粉’是‘天外陨铁所化,可承载神意’!”
“‘神意’!”他加重了语气,“这强烈暗示,激活这座星盘所需要的,可能不是我们理解中那种单纯的、巨量的‘能量’,而是一种……蕴含了特定‘信息’的‘谐振媒介’!”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那个看不见的接口。
“我建议,立刻!马上!将我们手中那份‘金粉-01’的样本,送回长安!进行与星盘主体材质的‘接触谐振实验’!我们需要知道,当这两样‘同源’的物质接触时,会发生什么!这是最直接、最可能见效的路径!”
他的观点,充满了工程师的务实和急切,立刻得到了一部分技术专家的赞同。
“李教授,您的技术路径我完全同意,但或许,我们应该更谨慎一些。”一位来自社科院的、专门研究古代社会结构的专家,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地说道,“‘奉诏’这两个字,其背后的信息量,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它,代表着一整套国家级的动员和管理体系。如此宏伟的工程,绝不可能只靠几个‘修真者’就能完成。它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必然是天文数字。那么,唐代的统治者,是如何组织、协作、管理这个项目的?他们的‘知识管理体系’又是怎样的?是象我们一样,分门别类,还是……另有玄机?”
“我建议,”他总结道,“同步激活对唐代超大型工程(如修建大明宫、开凿运河)的管理模式的深入研究。理解他们如何‘组织’,本身,就能倒推出技术是如何‘实现’的逻辑。”
这是从社会动力学角度切入的宏观思维。
就在这时,远在金陵的林兰教授,她的全息影象,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却又蕴含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二位老师说的都有道理。但请大家注意,那份笔记中,还有一个内核的意象——‘补天’。”
“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她缓缓说道,“从‘女娲补天’开始,‘补天’这个词,就意味着修复某种致命的、系统性的、关乎‘存亡’的巨大危机。”
“这是否暗示,‘飞天’的根本目的,并非是我们想象中那种积极的‘探索’,或者眩耀国力的‘盛事’?”
“而是……‘逃生’?或者,是为了对抗某种我们完全未知的、足以威胁到整个文明的灭顶之-灾?”
“如果动机是后者,”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那么,其整个技术路径的选择,必然会与我们之前所有乐观的假设,有根本的不同。我们必须从‘为何而飞’,这个最根本的动机,去反推‘如何飞’。”
动机论。
这个全新的角度,如同在温暖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通往冰冷宇宙的窗户,瞬间,将探索的高度,从“技术复现”,提升到了“文明存续”的层面。
会议室内,物理学家、历史学家、材料学家、战略分析师……各方专家,都围绕着这三个不同的方向,展开了激烈的、甚至可以说是争吵般的讨论。
“我认为能源接口是关键!不解决能源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脱离了社会组织架构去谈技术,就是空中楼阁!”
“如果连动机都搞错了,我们所有的研究,都可能是在南辕北辙!”
声音嘈杂,观点碰撞,火花四溅。
王崇安教授没有打断,他象一位最老练的渔夫,耐心地,听着每一朵浪花的声音,他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正在飞速地,集成着所有的信息碎片。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淅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是那位提出“技法即签名”的艺术史专家。他刚才一直沉默地,盯着那十三幅“异常”壁画的细节,此刻,他缓缓地抬起头,眼中,有一种穿透了千年时空的明悟。
“各位,我们是不是……又钻进了现代学科的牛角尖?”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嘈杂的会议室,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巨大的全息屏幕前,伸出手,虚点着壁画上的那个金色的星盘,和地下那座冰冷的实体星盘。
“我们习惯性地,将一切都进行‘切割’。”他缓缓说道,“这是‘能源’,那是‘结构’,这是‘社会管理’,那是‘艺术’……但在我们看来,泾渭分明。”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丹青阁’的那些大师而言,这些,本就是……一体的?”
“壁画上的星盘,是‘艺术’。地下的星盘,是‘工程’。”
“但在他们看来,这会不会是同一个‘道’的不同显现?那份笔记里说,‘形者,道之体’;‘光者,气之显’。他们,是在用一种‘技术’(画笔),去描绘和承载‘道’与‘气’。”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足以集成之前所有争论的想法:
“那么,这座巨大的‘地下星盘’,它本身,会不会就是一个……立体化的、用来运转‘道’与‘气’的、巨大的‘法印’或‘阵图’?!”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假设,”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那么,逆向工程的思路,就不能再局限于找‘能源接口’、破译‘管理代码’了。”
“我们或许应该……尝试去‘阅读’它!阅读它作为一个整体,所表达的‘意象’和‘韵律’!”
“就象我们欣赏一幅传世的书法,我们首先感受的,是它的‘气韵’和‘灵魂’,然后,才是去解剖它的每一个笔画,每一个结构!”
这番话,如同在布满公式的黑板上,画下了一道充满了灵性的彩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每一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个将技术、艺术、哲学,彻底熔于一炉的宏大视角。
王崇安教授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夺目光彩!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能够通往真相的……“大道”!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
“好!就是这个思路!我们不能被现代的知识壁垒,困死在自己的学科里!”
……
千里之外,长安基地。
深藏于地下的内核实验室灯火通明。收到敦煌前指发来的紧急命令和初步数据后,负责星盘日常监测与维护的技术团队立刻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非必要项目暂停!优先保障‘金粉-01’样本接收及后续实验平台搭建!”负责人对着内部通讯系统吼道。
巨大的星盘静卧在实验室中央,在加强的照明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技术人员们穿着防护服,像蚂蚁一样围绕着它,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关键实验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工作。气氛紧张而有序。
……
与此同时,在指挥部旁边的休息室里。
那位艺术史专家,还有一位专攻先秦宇宙观的哲学教授,以及两位理论物理学家,已经凑在了一起。他们围着一个小型终端,上面显示着星盘的结构图。
“意象解读……从何入手?”哲学教授沉吟道,“《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物,是器,但必载道。”
“或许可以从它的几何对称性入手,”一位物理学家指着星盘的同心圆环,“这种高度对称的结构,在物理学上往往映射着某种守恒律或者基础对称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语言’。”
“还有‘动’与‘静’,”艺术史专家补充,“壁画上的星盘是动态的,有飞升之感。而地下的实体是静止的。这静默之中,是否在等待一个‘激活’的韵律?”
他们的讨论,已经悄然开始。这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方向。
……
王崇安教授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冰冷的戈壁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远处莫高窟崖壁上那几点灯火,又抬头望向璀灿的银河。
“奉诏……补天……飞天……”
他喃喃自语,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那些仰望星空的先辈,胸中那团足以燃烧世界的火焰与沉重如山的责任。
他知道,找到“丹青阁”,只是揭开了史诗的扉页。真正的阅读,那充满了未知、震撼与可能颠复现代文明认知的艰难阅读,现在,才真正开始。
……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某间静谧的书房内。
李云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意象解读……方向是对的。”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从形而下之器,感悟形而上之道。这一步,跨得漂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片被无尽神秘与神话笼罩的崐仑山方向。
“不过,仅仅感悟‘星盘’的意象,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