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阁”!
当这三个充满了古韵与书卷气息的字眼,从那位专门研究古代民间宗教与组织的老专家的口中,清淅地吐出时,整个“敦煌专项小组”的前进指挥部,都陷入了一种……如同在漆黑的隧道中跋涉了数日,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光亮般,混杂着惊喜与困惑的寂静之中。
“丹青阁……”王崇安教授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那双因连续多日休息不足而略带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极度的专注与思索。
他快步走到巨大的全息屏幕前,示意助手,将那份来自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沙州工匠行会名录》残卷的高清图象,与那十三个洞窟中发现的“金粉印记”的微观扫描图,进行并列显示。
“不会错的……”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虚拟的屏幕上,缓缓地划过那两个虽然载体不同,但结构却分毫不差的符号,“符号完全一致。而且,这份名录的成书年代,根据之前检测到的纸张纤维构成和墨迹的碳元素衰变初步判断,也正是在……盛唐开元、天宝年间。与我们发现的那些‘异常’壁画的绘制年代,高度吻合。”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完美地指向了这个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丹青阁”。
然而,王崇安教授,这位与历史的“迷雾”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顶尖学者,却没有立刻被这份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处于兴奋之中的ai专家小张,提出了一个……如同冷水般,瞬间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的最致命的问题。
“但是,小张同志,我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们之前,对数万份敦煌文献进行的数万亿次的‘关键词’搜索中,‘伏羲’大模型,从未将‘丹青阁’这三个字,标记为‘高优先级’推荐?”
“甚至,”他加重了语气,“连‘低优先级’的关联推荐里,都没有出现过?”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如此重要,如果它真的与那十三幅“异常”壁画都有关联,那么,以“伏羲”那强大到足以洞察秋毫的语义关联能力,怎么可能会对它……视而不见呢?
这,不符合逻辑!
ai专家小张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是一个足以动摇他们整个“数据挖掘”工作根基的严重问题。
他立刻冲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幻影。
“王老,我立刻让‘伏羲’,以‘丹青阁’为最高优先级关键词,对所有已扫描的藏经洞文献,进行一次……最彻底的、不计任何计算成本的‘强制性’深度搜索!”
……
一场全新的,目标更加明确的“数据挖掘”,再次展开!
这一次,“伏羲”大模型不再是进行模糊的“语义关联”。
它如同一个得到了嫌疑人姓名的侦探,开始在浩如烟海的“信息海洋”里,疯狂地,查找着与“丹青阁”这三个字,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而,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沉了下去。
“……报告王老,”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搜索结果……出来了。但是……很奇怪。”
“在所有五万馀份藏经洞文献中,”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伏羲’确认,只有一份文献,明确地出现了‘丹青阁’这三个字。就是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份……《沙州工匠行会名录》。”
“其他的……全都没有?”
“是的,一个都没有。”小张摇了摇头,“这……不符合常理。一个能在行会名录上留下名字的组织,哪怕再神秘,也不可能在数万份同时代的文献里,不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这就象……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却只有一张身份证,没有任何其他的社会记录。”
“不可能!”那位发现了线索的历史学家,第一个反驳道,“除非……除非,与它相关的记录,都被……人为地,彻底销毁了!”
“不,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王崇安教授看着屏幕上,那孤零零的一条线索,眼中,闪铄着一种……如同在与千年之前的古人进行智慧博弈般的光芒。
“他们,并非是被‘销毁’了。”
“而是……被‘加密’了。”
“加密?”
“是的,就是加密!”王崇安教授的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淅,“你们想,一个可能隶属于‘天策府’的负责记录最高级别机密的组织,他们怎么可能会用‘丹青阁’这个‘真名’,在各种公开或半公开的文书里,到处留名?”
“《沙州工匠行会名录》,之所以会留下这个‘真名’,很可能,只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份……半官方的,需要‘登记在册’的内部文档!他们,不得不留下一个‘名号’!而已”
“而在所有其他的场合,”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凝重,“他们,必然会使用……‘代号’!”
“所以这样的话,我们很可能难以直接在其馀地方找到‘丹青阁’这个‘名字’!”
……
这样的结论让整个专项小组,都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个结论,这条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吗?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之时,那位一直沉默地,在角落里反复研究着那十三幅“异常”壁画的艺术史专家却突然,开口了。
“王老,各位,”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某种独特的属于艺术史研究者的直觉,“或许……我们,又一次,走错了方向。”
“我们,一直在试图用‘文本’,去查找一个……刻意隐藏了自己‘文本’痕迹的对象?
“但,我们忘了,”他的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对于一个真正的‘画师’来说,他们最想传承下去的,最不可能被磨灭的……并非是他们的‘名字’。”
“而是……他们的‘画’本身。”
“而是他们的……‘技法’!”
“我们,一直在试图用‘文本’,去查找一个……是他们那独一无二的,如同‘dna’一般,无法被模仿的……‘艺术指纹’!”
“而实际上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使用‘文本’来传承的组织!”
“所以说,我们之前根本就是弄错了方向”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所有人的思想禁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你的意思是……”王崇安教授的眼睛,瞬间亮了,“‘技法’,本身,就是他们的‘签名’?!”
“是的!”艺术史专家激动地站起身,他快步走到巨大的全息屏幕前,声音中,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的压抑不住的亢奋。
“‘伏羲’,请将第321窟‘双飞天’壁画,与馆藏的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摹本,进行并列显示,细节放大至最高级别!”
随着他的指令,两幅代表了盛唐时期最高绘画水平的绝世名作,被并列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各位请看,”他首先指向那幅气势磅礴的《八十七神仙卷》,“这,是我们所熟知的、盛唐时期最主流、也最顶级的绘画技法。无论是‘吴带当风’的线条,还是‘曹衣出水’的质感,其风格,都创建在华夏数千年传承的‘书画同源’的美学基础之上。它的灵魂,是‘人’,是画师的情感与风骨。”
“但是,”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十三幅“异常”壁画之上,“这十三幅画,虽然也充满了盛唐的气象,但它们,在最底层的‘绘画逻辑’上,与当时所有的主流画派,都……截然不同!”
他将那幅“异常”的飞天壁画,与吴道子画卷中一位神仙的局部,放大到了极致,让两条截然不同的“线条”,形成了最直观的对比。
“首先,是‘线条’。”他解释道,声音中充满了对艺术的痴迷,“吴道子的线条,我们称之为‘兰叶描’,充满了书法的韵味。你们看,”他指着神仙那飘逸的衣带,“它的每一根线条,都讲求‘一波三折’,有起笔,有行笔,有收笔,有顿挫,充满了‘人’的情感与呼吸的节奏。它追求的,是‘气韵生动’,是一种‘生命力’的美。”
“而这幅画的线条,”他又指向飞天身上那如同火焰般飘举的、由“金粉”勾勒出的衣带,“看上去却更加的‘几何’,更加的‘理性’!它的每一根线条的曲率、走向、乃至粗细变化,都仿佛不是由人类感性的手腕,随性挥洒而出,而是……仿佛用‘圆规’和‘尺子’,经过了最精密的‘数学计算’之后,才绘制出来的!”
“它,不追求‘神韵’,它追求的,是‘绝对的精确’!是一种‘规律’与‘秩序’的美!”
“其次,是‘透视’和‘空间’。”
他又切换到另一组对比图,一边是传统的唐代《宫乐图》,画中人物众多,场景丰富;另一边,则是“金色星盘”的特写。
“传统的唐代绘画,为了在一个平面上,容纳更多的信息和叙事,采用的是‘散点透视’法。画师的视点,是移动的,是为了让观者‘看’得更‘全’,更‘明白’。”
“而这幅画,特别是这个‘金色星盘’,”他指着星盘那充满了纵深感的、仿佛在缓缓旋转的同心圆环,“它所运用的‘焦点透视’和‘多维空间’的构图法,简直就象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穿越到了唐朝!”
“它,并非是为了‘叙事’。它,是在试图,用一个二维的平面,去‘复现’一个……三维的、真实的、可以被测量的‘物理空间’!”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光’!”
艺术史院士的声音,因为这个颠复性的发现而微微颤斗。他将那幅“双飞天”壁画,与另一幅同样出自盛唐的、描绘佛陀说法的《经变图》,进行了并列显示。
“传统的华夏绘画,”他指着那幅《经变图》中佛陀身上那用金线勾勒的衣纹,“其美学体系中,是不存在‘光源’和‘光影’这个概念的!我们用‘线条’的顿挫来表现衣褶的起伏,用‘色彩’的浓淡来表现物体的向背。即使是画太阳,我们画的,也是太阳的‘形’与‘意’,而非它发出的‘光’。”
“但是,”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幅“异常”壁画之上,“这十三幅画,它们……在画‘光’本身!”
他将“金色星盘”的光谱分析图,与周围祥云的普通颜料光谱图,进行了对比。
“胡老先生的发现,就是最关键的证据!这些‘金粉颜料’的使用,并非是简单的‘涂色’或‘贴金’,用来表现‘金色’这个颜色!”
“它,本身,就是一个‘光源’!它在吸收了我们探测仪的‘冷光源’后,产生了‘能量谐振’!它本身,就在‘发光’!”
“现在,请大家再看这幅画。”他将整幅“双飞天”壁画重新呈现,
“你们会发现,画中所有物体——从飞天的衣带,到周围的祥云——其所有的明暗向背关系,其所有的色彩浓淡变化,其逻辑的起点,都并非是某个想象中的来自画外的‘太阳’。”
“而是,都统一地,指向了那个……唯一的,正在发光的……‘金色星盘’!”
“一种,与我们传承了数千年的、以‘人’为中心的‘写意’美学体系,完全不同的……”
“一种,以‘道’,或者说,以‘宇宙规律’(光、几何、空间)为中心的全新的古代‘科学绘图’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