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真人的话音,在幽暗而又庄严肃穆的密室中缓缓回荡。
“剑冢。”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密室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清微道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他深知那个地方的特殊。而林兰、赵卫国和周逸的脸上,则写满了困惑与好奇。
“掌门师弟,”清微道长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慎重与不确定,“剑冢乃我派安葬历代先辈法剑的禁地,其地煞气与剑意混杂,数百年未曾开启。寻常弟子靠近尚且心神不宁,‘龙雀’煞气如此之重,若入其中,两股至凶至煞之气相互引动,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之意,不言而喻。
“师兄所虑极是。”清虚真人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坚定,“寻常之时,两股煞气相遇,确有激化之危,如同火上浇油。但今时不同往日,‘龙雀’之病根,在于其内魔魂受京师邪气引动,而自身正气衰弱,无力镇压。这便如同一位重病之人,体内邪火攻心,正气不存。若一味用虎狼之药强行封堵,如同扬汤止沸,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早已糜烂,终有彻底溃堤之日。唯一的办法,便是‘扶正祛邪’,固本培元。”
他看向林兰和赵卫国,用一种更易于他们理解的方式,详细地解释起他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道家的智慧与严谨的逻辑。
“剑冢,是我派安葬历代先辈法剑之地,其中,更包括了当年随同清虚子祖师下山殉难的三十馀位先辈们带回来的……断剑。此地历经数百年剑意浸染,更兼之位于我武当山龙脉的一处‘金’行节点之上,其地脉之气早已被潜移默化,化为至阳至刚的‘庚金剑气’。”
“这股力量,看似锋锐,实则堂堂正正,对于‘龙雀’刀内那缕阴邪诡诈的‘魔魂’而言,是天生的克星。它,便是‘扶正’所需的那味最关键的‘君药’。”
“贫道的计划是,重启祖师手札中记载的‘万剑归元阵’。”清虚真人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充满了自信,“此阵能引动剑冢中所有法剑残存的道韵与剑意,将其汇聚成一道精纯无比的‘剑魂’洪流,如同为干涸的河床重新注入源头活水,将其灌入‘龙雀’之内。其目的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阐述,条理清淅,让在场的科学家和军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其一,‘镇魔’。以万千先辈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浩然剑意,强行压制并削弱那缕‘魔魂’的活性,洗涤其怨毒,使其重新陷入沉-睡。此为‘祛邪’。”
“其二,‘补元’。以至阳至刚的‘庚金剑气’,如同最精巧的刻刀,去修复和补充刀身内那些早已因数百年消耗而变得黯淡衰弱的‘镇魔秘篆’和‘龙脉之金’的能量,恢复其内部的阴阳平衡。此为‘扶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归魂’。唤醒并加固当年陆指挥使留存在刀内的那缕忠烈英魂。只要英魂不灭,便能如定海神针一般,成为镇压‘魔魂’的‘主心骨’,让‘龙雀’重新拥有‘自我稳定’的能力,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个计划,逻辑清淅,目标明确,如同一份详尽的“手术方案”,让林兰和赵卫国等人眼前一亮。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开门”,而是一个听起来极具可行性的“能量重置与系统修复”方案,充满了古代智慧与现代科学可以共通的逻辑之美。
“清虚掌门,”林兰教授的眼中闪铄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光芒,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您的计划太完美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在您布阵‘灌注’能量的过程中,可否允许我们部署高伶敏度的非接触式传感器,对‘龙雀’内部的能量变化进行全程实时监测?”
她指了指合金箱中的“龙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斗:“我们想知道,您所说的‘剑魂’,是如何与‘魔魂’相互作用的?‘镇魔秘篆’在被‘充能’后,其能量结构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份数据,对于我们理解这种‘超凡技术’的运作原理,其价值……无可估量!”
清虚真人看着她那充满了纯粹求知欲的眼神,欣然颔首:“科学求真,道法亦求真,理本相通,但看无妨。”
……
武当后山,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长满青笞的古道,蜿蜒着伸向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古道两侧,是参天的古木,阳光通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这里,便是武当禁地——剑冢。
当一行人踏入谷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肃杀而又庄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主峰那种充满了温润“生机”的能量场不同,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清冽与锋锐。林兰教授的仪器显示,此地的“背景能量”强度并不算高,但其“频谱”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特殊、高度有序,类似于“晶体”的稳定结构。
“这里的能量场,非常‘纯粹’。”林兰低声对身旁的赵卫国说道,“几乎没有任何杂乱的干扰波,就象一间顶级的‘电磁屏蔽室’,但它又是天然形成的。”
山谷之内,没有墓碑,没有建筑,只有成百上千柄形态各异的古剑,或斜插,或直立,静静地矗立在覆满了厚厚落叶的土地上。它们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侵蚀,剑身早已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已经断裂,剑柄上的缠绳也早已腐朽脱落,但每一柄剑,都仿佛依旧散发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曾经的主人与荣耀。
周逸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仿佛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锋锐,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了数百年的“剑魂”。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年,那些幸存的武当道人,是如何怀着满腔的悲痛,将这些从京师战场上带回来的属于同门师兄弟的断剑,一柄一柄地,亲手插进这片土地的。
在山谷的正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台般的巨大青石。青石的表面,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却异常的光滑平整,仿佛曾被无数人抚摸过。
清虚真人示意众人在此停下。
“此地,便是阵眼。”
一场史无前例的,融合了道法仪式与现代科学观测的“联合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赵卫国的手下,两名身手矫健的特勤人员,穿着特制的防静电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合金箱抬到了青石平台之上。他们的动作,充满了对这件“超凡物品”的敬畏。
清微道长亲自上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箱盖。当那柄“龙雀”再次暴露在空气中时,整个山谷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那股冰冷的煞气,与山谷中那股锋锐的剑意,在空气中无形地碰撞着,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气流旋涡。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明黄色的丝绸,隔着绸布,才将“龙雀”小心翼翼地请出,然后,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和角度,将其稳稳地插入了青石平台中央一个早已存在的、仿佛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凹槽之中。
“嗡……”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低鸣,从“龙雀”的刀身中传出,似乎在抗拒着这个充满了浩然正气的陌生环境。
与此同时,林兰教授的团队也在安全距离外,快速而又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数台造型奇特,如同小型雷达般的仪器被迅速架设起来,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激光束和探测波,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将阵法中心的“龙雀”笼罩其中。
“所有单位注意,能量场监测系统激活!”
“微观粒子动态捕捉数组激活!”
“数据实时上载云端服务器,开始记录!”
林兰教授戴着一副特制的护目镜,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无数复杂的数据流正如同瀑布般滚落。
一切准备就绪。
清虚真人走到了主阵位,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玄铁“真武令”,双手捧在胸前。他的神情,变得无比的肃穆与庄严。
“清微师兄,劳烦你护持阵眼,以防魔魂异动。”
“周逸小友,”他又转向周逸,神情温和却不失郑重,“请到东南巽位,此乃‘风’位,亦是‘信’位。守住心神,将你心中对先辈的敬意,对那段历史的真情,尽数倾注于你手中那本册子之上。切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慌。你之‘愿力’,是唤醒陆指挥使英魂的‘信香’,亦是此阵不可或缺的一环!”
周逸紧张地点了点头,走到指定的位置,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甲申遗响》。
清虚真人闭上双眼,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
数息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口中,开始吟诵起某种古老、晦涩而充满了道韵的咒文。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整个山谷的寂静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那并非是单纯的声音,而是一种……频率的振动,一种信息的传递。
随着咒文的进行,异变,陡生!
最先产生反应的,是那些沉睡了数百年的古剑。
它们并没有飞起,也没有发光。但山谷之内,那成百上千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竟开始轻微地同步颤动起来。
那是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高频振动。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只会以为是光影的错觉。然而,这成百上千柄古剑同步的振动,却汇聚成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只蝉在夏夜齐鸣般的高频“嗡嗡”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到强,最终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无形声浪,在整个山谷中回荡。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如同金属被烈火灼烧后产生的充满了阳刚与炽热的味道。
林兰的仪器屏幕上,代表着山谷内能量场活性的曲线,开始疯狂地向上飙升!
“能量场被激活了!其结构正在从稳定态向激发态跃迁!场内有序粒子浓度正在指数级增加!”一名研究员激动地报告道。
紧接着,是第二阶段的异象。
清虚真人手中的“真武令”,其表面那古朴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清辉。他猛地将令牌指向阵眼中的“龙雀”!
“敕!”
一声低喝,如春雷炸响!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从令牌上猛然射出!
林兰的仪器屏幕上,代表着能量流动的全息图象,清淅地显示出:整个山谷那被激活的、庞大的能量场,在“真武令”的引导下,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能量旋涡,开始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着中心的“龙雀”,汇聚而去!
周逸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他虽然看不见那能量的流动,却能清淅地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充满了浩然正气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感觉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连忙按照清虚真人的嘱咐,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怀中那本册子上,想象着那位化龙而去的帝王,想象着那些为国捐躯的武当先辈……
奇妙的是,当他这样做时,那股巨大的压力,竟然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化作了一股温暖的气流,将他包裹其中,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与宁静。
最后,是高潮的降临!
当那无形的能量旋涡汇聚到顶点时,阵眼中的“龙雀”,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如同金属被强行撕裂般的尖啸!
刀身,开始强烈地颤动起来,其振动的幅度之大,几乎要在青石的凹槽中跳出!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进行着最激烈的挣扎!
它的表面,那些暗沉的流水星云花纹,由内而外地,透出了一层微弱但却异常刺眼的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雾气,从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丝丝缕缕地冒出!那黑雾之中,仿佛隐约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闪现,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
“魔魂在反抗!”清微道长沉声喝道,他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一道无形的屏障,如同透明的碗,将那即将扩散的黑雾,死死地倒扣在青石平台之上。
然而,那些黑雾,在接触到山谷中那股无形的、充满了“庚金剑气”的能量场时,便如同遇到了烈火的冰雪,发出一阵阵“滋滋”的声响,被迅速地消解、净化,最终化为虚无。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丝黑雾被净化,当那刺耳的尖啸声缓缓平息,当“龙雀”刀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隐去,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山谷之内,落叶无声。
那柄“龙雀”,依旧静静地立在阵眼之中。但此刻的它,与之前已是截然不同。
它表面的那股冰冷的煞气,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如同古玉般的光华。整个刀身,看起来更加的古朴和厚重,仿佛洗尽了铅华,返璞-归真。
林兰教授看着平板计算机上那条最终趋于平稳的数据曲线,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摘下护目镜,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如释重负。
她快步上前,向众人报告道:“清虚掌门,成功了!我们的数据显示,在刚才的‘能量灌注’过程中,‘龙雀’内部代表‘魔魂’活性的高频负能量信号,被一股性质完全相反的、高度有序的‘正向能量流’彻底包裹和抑制,其活性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安全的阈值!”
她调出另一幅三维结构图,激动地解释道:“它……它从一个‘不稳定的反应堆’,变成了一个‘被安全壳包裹的、休眠的燃料棒’!其内部的能量循环,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
清微道长也上前一步,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用丝绸包裹,而是直接,轻轻地握住了“龙雀”的刀柄。
他闭上双眼,仔细地感应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睁开,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与感慨,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不错。刀内的魔魂已被重新镇压,陆指挥使留下的那缕英魂也被唤醒,与刀身的秘篆重新结合,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内循环’。只要不再有强大的同源邪气刺激,百年之内,当可无虞。”
危机,终于暂时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