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场席卷全国的“全民国祭”的热潮,在景山公园那块冰冷的闭园公告牌前,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之后,整个事件,仿佛从一种沸腾的、外放的狂欢,转入了一种更深沉、也更暗流涌动的……静默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是结束,而只是……另一场更宏大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就在官方力量还在“科学”与“神话”的边缘艰难求索,试图从历史的尘埃和现实的迷雾中,拼凑出那个“另一种真实”的轮廓之时。
网络之上,那股由李云鹏在幕后巧妙引导和“激活”的、关于“大明修真王朝”和“失落历史真相”的探究热情,也正在以一种更加广泛、也更加“接地气”的方式,向着更深层次的民间记忆和社会潜意识渗透。
京城,西站,南广场。
清微道长背着他那简单的青布行囊,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了车站。
当他踏上京城这片土地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食物香气、以及无数人声鼎沸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他没有象其他初到京城的旅客那样,急于去查找地铁站或的士,也没有拿出手机去导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广场的边缘,如同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来自过去的“过客”,用他那双早已看惯了山川云海的眼睛,好奇而又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熟悉,是因为他曾在无数的典籍和影象中,看到过这座古都的辉煌与变迁。他知道,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埋藏着某个王朝的遗迹;眼前的每一条街道,都可能承载着数百年的历史风云。
而陌生,则是因为,眼前这个由钢铁、玻璃和无数行色匆匆的人们所构成的“红尘之海”,其运转的速度、其蕴含的能量、其展现出的复杂性,都远远超出了他在武当山上那间小小的藏经阁里,所能想象的极限。
他选择了一种最古老,也最能“体察”这座城市的方式,来开始他的“印证之旅”——步行。
他从西站出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向着那座位于城市中心的、被他称之为“风暴眼”的皇城,缓缓地走去。
他路过高楼林立的金融街。他看到,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年轻人,他们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举着手机,对着看不见的对方,用一种极快的语速,讨论着他完全听不懂的、关于“资本”、“项目”和“风口”的话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对成功的野心,也写满了……被现实的压力所挤压出的、深深的疲惫。
清微道长从他们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旺盛,但又极其“焦躁”的“气”。那是一种被欲望和焦虑所驱动的、如同烈火般燃烧的生命力。
他穿过喧闹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胡同。他看到,那些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摇着蒲扇,下着象棋,聊着家长里短的老大爷们,他们的动作缓慢,言语平和,眼神中,沉淀着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从容与生活的智慧。
清微道长从他们的身上,则感觉到了一种……平和而又坚韧的“气”。那是一种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座城市的历史,深度融合之后,所产生的、如同老树盘根般稳固的生命力。
在这个步行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内观”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虽然被钢筋水泥所包裹,但其地底深处,依旧流淌着一种……古老的、磅礴的、由数千万人的“人心”与“愿力”所汇聚而成的……气机。
这股气机,与他在武当山上所感受到的那种“清静无为”的自然之气,截然不同。
它充满了活力、欲望、喜怒哀乐,充满了……最真实、也最复杂的……红尘的味道。
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何祖师们会说“大隐隐于市”。真正的修行,或许并非是远离红尘,去追求个人的“清静”。而是在这最喧嚣、最复杂的红尘之中,去体悟那份最真实、也最强大的……“人心之道”。
因为,“人心”,本身就是一种……足以改变天地的力量。
当他最终抵达景山公园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馀晖,将整座景山,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又悲怆的金色。
他看到的,是那扇早已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以及门口那块冰冷的、写着“闭园公告”的牌子。
他没有象其他被挡在门外的游客那样,表现出丝毫的失望或抱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隔着一条马路,遥望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异常沉默的山。
他闭上双眼,再次运转起“太和功”。
这一次,他能更清淅地感觉到,那股正在从沉睡中缓缓“苏醒”的“新生之息”,其源头,就在那座山的深处!
但他同样也感觉到,在那股充满了“生机”的气息旁边,还蛰伏着一股……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死寂。
生与死,希望与威胁,两者之间,如同太极两仪,相互纠缠,相互制约,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
景山附近,一家名为“过客”的小旅馆里。
周逸正坐在窗前,低头整理着他那本厚厚的“祭文集”。
窗外,便是景山的轮廓。他每天,都会在这里,静静地坐上几个小时。
景山闭园后,他和他那些在“中轴线历史真相挖掘联盟”群里认识的、同样从外地赶来的“道友”们,也曾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景山周边四处打探。
他们曾试图去查找那些在野史传说中被提及的,可能通往地下的“密道”。他们拿着手机地图,将景山周边的每一条胡同,每一座古庙,都走了个遍。但最终,除了被几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追得狼狈逃窜之外,一无所获。
他们也曾试图用无人机,从高空对景山进行拍摄,希望能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然而,他们的无人机,只要一飞到靠近景山公园上空的位置,便会立刻显示“强电磁干扰,信号丢失”的警告,然后不受控制地,自行返航。他们知道,那是官方设置的看不见的“天网”。
甚至,有几个最大胆的“道友”,还曾计划在夜深人静之时,翻越公园的围墙,进行一次“夜探景山”的冒险。但当他们真的来到那高高的围墙之下,看到墙内那些影影绰绰的属于武警战士的巡逻身影时,那份因为网络而滋生的“匹夫之勇”,便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狂热与失落之后,周逸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意识到,他们这些所谓的“民间力量”,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他也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明史拾遗”所揭示的这一切,其真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去查找一份能够让自己变得“强大”的“力量”?还是为了……让我们去铭记一段充满了“牺牲”的悲壮历史?
如果,崇祯皇帝和那些武当先辈们,当年是以“守护”为目的,而选择了牺牲。那么,他们这些后人,又是否应该以一种“索取”的心态,去粗暴地、打扰他们的安宁?
这个想法,让周逸感到了一丝……羞愧。
他不再急于去“挖掘”什么,而是开始尝试着去“理解”。
他每天都会来到景山脚下,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座山,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着那些和他一样,从全国各地赶来,却被挡在门外的悼念者。他听着他们用不同的方言,讲述着同一个故事,表达着同一种敬意。
他感觉,自己与这座山,与那段历史,与那位英雄之间,创建起了一种……更深沉的连接。
于是,他开始做一件看似“无用”,但却让他感到内心无比充实的事情。
他将网络上那些关于“崇祯镇九幽”的讨论,那些感人至深的“写给崇祯的信”,那些由网友们自发创作的、充满了才华与敬意的诗歌、音乐和绘画,都一一地,用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方式,整理、打印、装订成册。
他为这本厚厚的册子,起了一个名字——《甲申遗响·后世回声》。
他想,如果有一天,那个“真相”真的能够重见天日,如果他真的有机会,能够站在那座无名的“丰碑”之前,他要将这本……承载了这个时代无数普通人最真挚情感的“祭文集”,亲手,放在那里。
他要告诉那位孤独了近四百年的帝王——
“陛下,您看,您的子民,从未忘记过您。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为您……立了一座,比任何帝王陵寝都更加宏伟的……心碑。”
……
黄昏时分,夕阳的馀晖,将整个景山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清微道长在景山脚下的一棵古槐树下,缓缓地收起了他吐纳的功架。他能感觉到,随着日落月升,天地间的“气机”,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微妙的、阴阳交替的变化。而那座山体内部的“平衡”,似乎也随之,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就在不远处的一张石凳上,周逸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由一位美术学院的学生所创作的,名为《龙脉归墟图》的精美画作,夹入他那本厚厚的“祭文集”之中。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又怀揣着同样目的的“求真者”,在这一刻,虽然彼此都未曾察觉,但他们的命运,已经因为那座沉默的山,而悄然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改变一切的……风暴。
夜,深沉如水。
林兰教授,此刻却并未休息。她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间被各种复杂仪器和数据屏幕所包围的办公室里,神情凝重地,看着面前全息屏幕上,那份被她反复阅读的绝密基因比对报告。
随后,她调出了一组数据。那是她们实验室,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对胡文彬等人的血液样本,进行的持续动态的细胞活性监测报告。
报告显示,在最初的几周里,胡文彬老先生的细胞活性,一直处于一个符合其年龄特征的相对平稳的衰退状态。
然而,就在最近几天,也就是网络上那场关于“崇祯镇九幽”的“全民国祭”热潮达到顶峰,以及景山公园被正式宣布闭园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一个极其微小但却真实存在的“异常”,出现了!
“这……这怎么可能?”林兰教授看着屏幕上那条在最近72小时内,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却持续向上的“抬头”趋势的细胞活性曲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曲线的“上扬”幅度,虽然极其微小,小到在常规的体检中根本不可能被发现,甚至可以被归结为“仪器误差”或“个体生理波动”。
但是,林兰教授知道,这绝非偶然!
因为,与这条“细胞活性”曲线上扬趋势几乎同步的,还有另一条曲线——那是她们实验室布设在京城各处,用来监测环境背景能量波动的超高伶敏度传感器,所传回来的实时数据!
数据显示,就在最近几天,整个京城地区的环境背景能量场,虽然整体上依旧处于一种极其微弱的“末法”状态,但其内部,却开始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弱,性质不明的但却充满了“生机”与“活性”的……“能量脉冲”!
这种“能量脉冲”的强度,虽然比之前在“燕郊遗址”和“景山北麓”监测到的要弱上数千倍,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其出现的频率,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不可逆转的趋势,逐渐地……增高!
林兰教授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她知道,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最新的,也可能是迄今为止最重大的“发现”,上报给“启明”专案组的最高决策层。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历史考古”或“科学研究”了。
这,可能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世界的无法被预测,也无法被阻止的……文明大变革的……前夜。
林兰教授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