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早已播放结束,手机屏幕陷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暗。
京城,景山之巅,万春亭。
周逸依旧保持着观看视频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原地。晚春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他早已僵硬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那段时长并不算太长的视频,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虚脱感之中。
他没有哭嚎,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
泪水,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便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然后在夜风中迅速风干,只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紧绷的泪痕。
他呆立良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缓缓地走到万春亭的栏杆旁,选择了一个角落,静静地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下山,也无法立刻下山。他的灵魂,仿佛还停留在那个烽火连天的甲申之夜,停留在那个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祭坛之中。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视频里的每一个画面——那块裂开的“坤舆圭”,那场持续了七年的、不为人知的血战,那几位在法阵中化为飞灰的老修士,以及……那位身着十二章衮服,在喊出“大明可亡,华夏不可亡”之后,毅然化身为金色神龙,冲向无尽深渊的……末代帝君。
他感觉自己之前对历史的所有认知、所有情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更加宏大、也更加悲壮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他不再为大明的复灭而单纯地感到惋惜。一个王朝的兴衰更替,在眼前这幅波澜壮阔的“文明守护史诗”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他也不再为崇祯皇帝的“悲惨结局”而扼腕叹息。因为,那并非结局,而是一种……超脱与升华。一种超越了凡人帝王生死荣辱的、神圣的自我献祭。
他为那位被历史的尘埃掩盖了近四百年的、孤独的守护者,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佩与心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本打印出来的、被他视若珍宝的“考据资料”。上面,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对于各种历史疑点的分析和推测。但此刻,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在视频所揭示的那个沉重而伟大的“真相”面前,显得无比的……轻浮与浅薄。
他看到的,不再是脚下那片在万家灯火映照下辉煌壮丽的紫禁城,而是视频中那个走向黑暗的、决绝的帝王背影。他感觉自己与那位三百多年前的君王,产生了一种跨越了时空、跨越了身份的、深刻的灵魂共鸣。他仿佛能够感受到那位帝王在做出最后决择时的痛苦、不舍,以及最终……那份为了守护天下苍生而甘愿牺牲一切的、浩瀚如海的慈悲与担当。
他没有再流泪,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股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自己彻底淹没。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并非是唯一一个陷入这种状态的人。
他环顾四周,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在看完手机上的视频后,都陷入了和他一样的沉默。原本因为游客众多而显得有些喧闹的山顶,此刻变得异常的安静,只剩下夜风吹过亭角,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那段逝去的历史而低泣。
人们不再高声谈笑,不再兴奋地拍照留念。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片被夜幕笼罩的、庄严而又神秘的紫禁城,眼神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初闻真相的极致震撼,有对英雄蒙冤的无尽悲伤,有对那份伟大牺牲的由衷敬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身为华夏子孙的自豪与心痛。
一位年轻的女孩,早已抑制不住,靠在同伴的肩膀上,小声地抽泣着,泪水打湿了衣襟。几个看起来象是大学生的男孩,则紧紧地攥着拳头,眼框通红,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来压抑心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激动与悲愤。
更让周逸感到动容的是,他注意到,一些原本还在随手丢弃垃圾的游客,在看完视频后,都默默地弯下腰,将自己脚边的矿泉水瓶、零食包装袋等垃圾,一一捡拾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仿佛在用这种最朴素、也最真诚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这位“镇魔之帝”的敬意,来守护这片……他用生命所守护的土地的洁净。
周逸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他下意识地,从背包里取出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他走到亭子的边缘,面向着那片深沉的夜色,将瓶中那清澈的泉水,缓缓地、郑重地,洒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这并非迷信,而是一种……仪式。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最古老、也最质朴的祭奠仪式。
以水为酒,敬这片历经沧桑的土地。
以水为酒,敬那位守护了这片土地的……不朽英灵。
他的这个动作,并不起眼,却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身边的几个人看到后,先是一愣,随即也默默地效仿起来。他们纷纷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水瓶,将清水洒向大地。没有言语,没有口号,只有瓶中清水流淌时那细微的“哗哗”声,以及……彼此之间那心照不宣的、充满了敬意的眼神。
很快,越来越多的游客,都自发地添加了这场无声的祭奠。
天色越来越暗,公园即将闭园的广播声,开始在山顶响起。然而,却依旧有许多人不愿离去。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抗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表达着他们心中那份尚未平复的敬意与哀思。
突然,有人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
那束微弱的光,在漆黑的山顶上,显得格外的明亮。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第十束、第一百束……
越来越多的人,都自发地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他们将这些光束,汇聚在一起,照亮了通往山下的那条蜿蜒曲折的石阶。
那光,汇聚成河,如同一条无声的,由现代人的敬意所铺就的、通往历史深处的光路。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旅游,而是一场跨越了近四百年时空,发自所有人心底的、对一位悲剧英雄的……集体悼念。
……
“启明”秘密总部,内核决策室。
气氛,并非是简单的凝重,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撼、沉重责任感、以及一丝……被颠复了毕生信仰的茫然的死寂。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段名为《乾坤为祭,社稷为碑》的视频,已经反复播放了三遍。每一次观看,在座的每一位顶尖专家的脸上,神情就更复杂一分。
王明远所长,这位严谨了一辈子的历史学家,此刻正缓缓地摘下他的老花镜,用指关节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毕生所构建的、那座由无数史料和严谨逻辑堆砌而成的“历史大厦”,在短短数十分钟内,其根基……已然被彻底动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斗,“所有的‘天灾’,背后都是‘人祸’……不,是‘魔祸’……我们研究了一辈子明史,试图从党争、财政、军事、气候等各个角度去解释那个王朝的轰然倒塌,却从未想过,在那层层叠叠的史料之下,还掩盖着这样一层……血色的幕布……”
他感到自己穷尽一生所创建起来的、那座坚固的“唯物史观”大厦,正在一寸寸地龟裂、崩塌。但与此同时,一种揭开了终极谜团的、病态的兴奋感,又如同毒蛇般,从他那颗早已被震撼到麻木的心脏深处,悄然升起。
坐在他对面的林兰教授,则死死地盯着视频中,那几位在法阵中化为飞灰的老修士的定格画面。她想起了那些“镇魔卫”后裔基因中那个“罕见的突变位点”。
她之前将其理解为“天赋”,一种能够适应“高灵气”环境的特殊标记。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更进一步的、也更令人心碎的猜测。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赋’,”她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的残忍,“那更象是一种……代偿性的遗传标记。一种因为祖先长期生活在‘魔气’侵染的环境中,或者为了抵抗这种侵蚀而参与了某种需要透支生命潜能的‘献祭仪式’,从而在基因层面,被迫产生的一种……应激性突变。”
“它就象一个警报器,记录了那个家族曾经承受过的、无法想象的苦难。而在‘末法时代’,当外界的环境不再需要这种‘应激反应’时,这个曾经的‘保护机制’,反而会因为无法正常表达而发生紊乱,最终……以一种‘遗传病’的形式,在后代身上显现出来。这……这或许才是那个‘血脉退化论’的……真正内函。”
这个推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它意味着,那些所谓的“修士血脉”,其背后承载的,可能并非荣耀,而是……世代相传的诅咒与伤痕。
作为最高决策者的老者,一直沉默地听着众人的讨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蕴酿。
他最先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于情感和震惊的时候。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世界格局的、充满了未知与凶险的“新现实”。
他没有立刻下达任何新的指令,而是用疲惫但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对所有人说道:
“所有人,原地休整十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专家,继续道:“十分钟后,我们要重新评估我们之前所有的发现。这一次,我要求你们,将‘情感因素’和‘神话逻辑’,也作为一个重要的、不可或缺的变量,纳入我们的分析模型。”
“我们不能再简单地将其视为‘待证伪的假说’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中,显得异常清淅,“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以‘这个视频所揭示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为最高优先级工作预案,去重新审视我们所面临的一切!”
“我们要推演,如果‘九幽魔窟’真的存在,并且被崇祯皇帝以那种方式进行了‘镇压’,那么,这个‘封印’的稳定性如何?它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衰减?它是否会受到外界因素(如地质活动、核试验、甚至是我们自己的勘探行为)的影响而出现松动?”
“我们要分析,如果‘龙脉’真的存在,并且已经与那个‘封印’融为一体,那么,它现在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它是否还具备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功能’或‘危险性’?”
“我们面对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科学问题或历史问题,”老者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深邃和凝重,“更是一个……关乎我们整个文明生死存亡的……信仰与安全问题!”
……
一列正在向北疾驰的高铁上。
清玄道长身着便服,坐姿端正,静静地靠在窗边。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现代都市的璀灿灯火。他的手机屏幕,也早已陷入了黑暗,但他却依旧保持着观看视频时的姿势,双目微闭,仿佛在消化着那段足以颠复他数十年修道认知的“历史真相”。
他那双总是平稳无波的、用来掐算和结印的手,此刻却在膝上,微微地颤斗着。
他想起了师父在他下山前,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凝重的眼睛。他想起了祖师手札中,那段关于“龙脉自镇,以绝魔源”的、语焉不详的记载。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充满玄学色彩的、对王朝更替和灵气断绝的隐晦描述。他甚至曾一度怀疑,那是否只是祖师们为了解释“末法时代”的到来,而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
但现在,当他看到视频中那“乾坤社稷,龙脉归墟”大阵的具象化展现时,当他看到那位身着十二章衮服的帝王,毅然决然地化身为金色神龙,冲向那无尽的深渊时,他才真正理解了那段记载背后,所蕴含的、何等惨烈的牺牲与何等伟大的担当!
原来,那并非故事,而是……血淋淋的,历史。
他意识到,他此行的目的,或许不再是简单的“观其变,察其机”,更不是为了查找什么能够让道门重现辉煌的“机缘”。
他此行,是去……朝圣。
去朝拜一位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的……人皇。
去亲眼看一看那座以社稷为碑、以龙脉为冢的……无上陵寝。
……
夜色更深。
无论是秘密总部的决策室,还是景山之巅的栏杆旁,亦或是疾驰的列车上,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被巨大真相冲击后的沉寂。
风暴已经降临,但在此刻,世界却无声。
这无声,是在为那段被掩盖了近四百年的悲歌,致以最沉痛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