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京城,景山之巅,万春亭。
周逸紧紧地握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明史拾遗”的最新动态,如同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那颗因长久等待而焦灼的心。
这一次,“明史拾遗”没有再象之前那样,发布长篇的考据文章或充满悬念的随笔。他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具冲击力的方式——一段时长数十分钟的、制作精良得如同史诗电影般的“历史情景重现”视频。
视频的标题,只有八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重:
《乾坤为祭,社稷为碑》
周逸颤斗着指尖,点开了视频。他下意识地将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参与一场庄严的仪式。
视频的画面,并非直接从甲申年开始。
画面先是一片漆黑,只有一阵苍老而沙哑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旁白声,缓缓响起:
“世人皆知,崇祯十年,天下大旱,流寇四起。然,鲜有人知,那一年,真正让陛下夜不能寐的,并非来自凡间的烽火,而是……来自地底深渊的……一声叹息。”
随着旁白声,画面骤然亮起。
那是在一个深夜,钦天监的观星台上,夜风凛冽,吹动着巨大的浑天仪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位老太监手捧着一个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托盘,快步走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托盘之上,一块被称为“坤舆圭”的、通体温润、仿佛蕴含着整个天下山川气运的镇国宝玉,其原本完美无瑕的玉身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又触目惊心的裂痕。
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气,正从那裂缝中缓缓逸散。崇祯皇帝身着常服,早已等侯在此,他看着裂开的宝玉,面沉如水,眼神中没有过多的震惊,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但又不愿其发生的、深沉的凝重。
画面一转,进入了一段快速的、充满了悲壮感的蒙太奇。
第一个场景,黄河岸边,兰阳县。
时值崇祯十五年夏,黄河决口,浊浪滔天。画面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低角度,展现着那如同天灾般的景象。然而,这并非寻常的洪水。浑黄的河水中,夹杂着大量令人不安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沙”,散发着淡淡的腥臭。这些黑沙所过之处,岸边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在一段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之上,几位身着早已被泥水浸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镇魔卫”,正背靠着背,结成一个简陋的战阵。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十馀人,每个人都面带疲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他们手中的兵器——绣春刀、长枪、甚至是一些造型奇特的短弩——都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如同萤火般随时可能熄灭的灵光。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浑浊的洪水中猛然炸响!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破水而出!那是一些长着扭曲触手、锋利利爪,身体仿佛是由污泥和骸骨拼接而成的“魔物”。它们无视物理惯性,在湍急的水流中行动自如,目标明确地扑向堤坝上的镇魔卫。
“结阵!守!”为首的一名百户,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人,他怒吼一声,手中的绣春刀上,那层微弱的灵光骤然亮了一分。他一刀劈出,一道淡金色的刀芒,将一头最先扑上来的魔物从中斩开,那魔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融入洪流之中。
然而,更多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悍不畏死,用利爪撕扯,用触手缠绕。一名年轻的镇魔卫,为了格挡一只扑向百户的魔物,被另一只魔物的触手紧紧缠住了脚踝。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拖入了黑色的洪流之中。水面上,只翻起一圈迅速扩大的血色涟漪,很快便被浑浊的河水所吞噬。
百户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怒吼着,刀光更盛,却也只能勉力支撑。他知道,他们是在用生命,去延缓这些“污秽之物”向内陆蔓延的速度,为后方的州府争取哪怕多一天的预警时间。
第二个场景,河南,疫区。
时值崇祯十四年,大疫之地。画面以一种冷静而又悲泯的航拍视角,展现着一片死寂的土地。村庄十室九空,田野里一片枯黄,连天上的云,都仿佛带着一种病态的灰黄色。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毒瘴”,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硫磺和某种未知化学物质的、能够侵蚀人神智的气味。
在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神象都已倾颓的古庙前,五位身着破旧道袍、须发皆白的“修真司”老修士,正盘膝而坐,围成一个五行阵。他们的中央,是一个用朱砂、符录和数十件已经失去光泽、甚至出现裂纹的古老法器(如铜镜、玉如意、桃木剑等)构成的、复杂的“净化法阵”。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敕!”为首的老道长,声音干涩,他每念一句咒语,脸色就苍白一分,干瘦的身体也仿佛被抽走了一丝生气。他们正在试图引动这片土地下残存的、极其微弱的“地脉之气”,来催动这个法阵,净化这片局域的“魔染”。
然而,末法时代,灵气枯竭,此举无异于在沙漠中凭空取水。
随着咒语的进行,法阵中央的那些古老法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上面的裂纹越来越多。五位老修士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斗起来,他们的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
最终,在为首的老道长拼尽最后一丝心力,将一句“急急如律令”吼出之时,整个法阵骤然爆发出了一片刺目的、却又充满了悲壮气息的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浓稠的“毒瘴”被瞬间驱散,枯黄的土地上,仿佛也恢复了一丝生机。
但代价,是惨重的。
光芒散尽,法阵中央的那些古老法器,尽数化为齑粉。而那五位老修士,除了为首的老道长之外,其馀四人,都已在能量耗尽的瞬间,身体化作飞灰,随风而逝。
为首的老道长,看着眼前这片暂时恢复清明的土地,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即,一口鲜血猛地喷出,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第三个场景,紫禁城,丹房。
炉火熊熊,药气弥漫。与其他场景的惨烈不同,这里显得异常的安静,却又充满了另一种形式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崇祯皇帝亲自挽起袖袍,手持一把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玉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丹炉的火候。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天下的安危,都系于这炉火的明灭之间。
他炼制的,并非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而是一种能够暂时抵抗“魔气”侵蚀、激发人体潜能、提升将士战力的“破障丹”。这种丹药,需要消耗大量的、本就所剩无几的皇家珍藏的“灵材”,更需要炼制者以自身的“龙气”作为引子,进行温养。
当一炉丹药终于炼成,丹炉开启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弥漫开来。崇祯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便亲手将那一瓶瓶承载着希望的丹药,用明黄色的丝绸包裹好,放入一个个精致的木盒之中。
一名身着麒麟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早已在殿外等侯。崇祯将木盒交到他的手中,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期盼与不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静。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将此丹,以最快的速度,分发给京师、山东、河南三路镇魔卫指挥使。告诉他们,朕,在京师等着他们的捷报。大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那名指挥使接过木盒,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然而,当指挥使转身离去后,崇祯脸上的那份坚毅,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无言的悲哀。他知道,这些丹药,不过是饮鸩止渴。他派出去的,是他最忠诚的勇士;他送出去的,也是他们……最后的生命。
旁白声再次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从崇祯十年到十七年,整整七载。当天下人都在议论着闯贼、张献忠等流寇,议论着关外建奴的铁蹄之时,一场更惨烈、也更绝望的战争,正在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进行着。皇爷的‘镇魔卫’,修真司的‘供奉’,还有那些忠于大明的宗派修士,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那道不断扩大的深渊裂隙,去延缓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末日浩劫。他们,是大明最后的……长城。”
视频的节奏,在此时骤然放缓。
时间,来到了甲申三月十七日,深夜。紫禁城,乾清宫。
城外,远处的喊杀声、炮火声,如同沉闷的雷声,在夜空中滚滚而来,预示着外城的防线已是岌岌可危。宫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几乎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已被遣散,只剩下崇祯皇帝一人,静静地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他没有再看那早已失去意义的舆图,而是目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望向遥远的、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做着最后的巡视,巡视着他那片即将失去的,广袤无垠的锦绣江山。
暖阁的角落里,那块被称为“坤舆圭”的镇国宝玉,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上面的裂痕密如蛛网,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正从裂缝中不断地向外渗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冰冷。
宫殿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暗红色血迹的老道长。他,便是当朝国师张真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名同样身负重伤、气息萎靡的老修士。
“陛下……”张真人的声音嘶哑而干涩,他艰难地跪伏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最后的、不甘的恳求,“外城守军……怕是撑不过明日了。闯贼的大军,最多还有一天,便会兵临皇城。凡间的大势……已不可为了!请陛下速做决断,由臣等拼死护送您杀出重围,南渡金陵!凭借江南的财力与半壁江山,或可……或可效仿宋室,以待天时,再图北伐啊!”
崇祯缓缓地收回目光,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张真人,不必再说这些了。朕只问你一件事——地下的那个东西,如何了?”
张真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不愿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安慰皇帝,但最终,在崇祯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用近乎绝望的语气,道出了实情:
“回……回陛下……它……它也感应到了皇城龙气的衰败,感应到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杀戮与绝望……它正在苏醒!其势之猛,远胜天启年间!以京师灵脉之力所苦苦支撑最后一道封印,也已经……已经撑不住了!一旦它彻底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崇祯听完,脸上没有了悲戚,也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超然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张真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说道:
“也就是说,即便朕能南渡,即便朕能效仿宋室,偏安一隅,以待天时。然,如今‘九幽’将彻底洞开,魔气倒灌,首当其冲的,便是这神州陆沉!”
“届时,无论江南江北,无论大明还是闯贼,皆为焦土!这天下亿万生灵,都将沦为魔物的血食!对吗?”
张真人浑身剧震,他没想到皇帝在如此绝境之下,竟还能如此清醒地看透本质。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陛下……是……是臣等无能!我等修士,在那”镇魔之战“之后,早已耗尽了最后的元气,再也……再也布不下第二个‘封魔大阵’了!天数如此,非人力可回天啊!陛下,您乃万金之躯,只要您还在,大明的国祚就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崇祯静静地听完之后,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充满了悲泯与解脱的微笑。
“不,张真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显得异常清淅和坚定,“你说错了。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听到这句话,张真人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崇-祯脚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斗:“您是说……‘乾坤社稷,龙脉归墟’大阵?!不!那是当年为了防止最坏情况发生而留下的‘玉石俱焚’的禁术!此阵一旦开启,需要以陛下您的真龙血脉和神魂为祭啊!您……您这是要以身赴死啊,陛下!”
“陛下!您是大明天子,是这天下唯一的真龙!您不能……您不能以身赴险啊!更何况,此阵还要引动整个大明三百年的国运龙脉,与其同归于尽!龙脉一毁,国祚即断!大明……大明就当真再无一丝一毫再起的机会了!还请陛下为大明社稷三思,为天下苍生留下一线希望啊,陛下!”
崇祯没有低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烽火映红的夜空,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震颤。许久,他才缓缓地、用一种无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对脚下的国师说道:
“张真人,你说的,朕都明白。”
“但,大明可亡,华夏不可亡!”
“朕,朱由检,作为大明最后的天子,作为华夏大地最后的守护者,朕守不住这朱家的江山,但朕……必须守住这华夏的根脉!”
“朕,不能让华夏亿万生灵,为我大明三百年江山的因果,而沦为魔物的血食!朕,不能让这片神州大地,变成真正的……九幽地狱!”
他轻轻地挣脱了国师的手,走向暖阁深处,那里,早已摆放着一套只有在祭天大典时才会穿的、最隆重的十二章衮服。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的孤独,却又无比的……高大。
视频在此处黑屏,只留下一行大字:
“朕非亡国之君,朕乃镇魔之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