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星期之后,在位于省会城市的一栋戒备森严的科研大楼内,省级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一间略显拥挤但却堆满了各种珍贵古籍善本和考古报告的文献研究室里。
一位年约四旬,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略显稀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中年研究员,孙博文。正有些头疼地在一堆近期从全省各地市博物馆和文物管理部门紧急转交上来的等待他进行初步鉴定、整理和撰写研究报告的古籍文献中,仔细地翻找着什么。
孙博文是这家在全国都颇具声望的省级文物考古研究所里,负责明清史料研究方向的绝对骨干和学术带头人之一。
他平日里除了要完成所里指派的各项繁重的国家级科研任务和重要课题报告外,私下里,他还对各种光怪陆离的网络流行文化和新兴的充满了争议的“历史亚文化现象”抱有浓厚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认为这些东西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也能从侧面反映出当代社会大众的某些集体心态和认知特点。
最近这段时间,他也象无数普通网友一样,注意到了网络上那场因为“皖南深山秘档”事件而引发的、关于“大明是否存在失落的修真文明”的喧嚣讨论。
虽然他本人作为一个受过几十年严格科班学术训练的、坚定的历史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对那些听起来就荒诞不经的“修士”、“灵气”、“妖邪斗法”之类的说法,是发自内心地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其有任何真实性的可能。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在网络上以“明史拾遗”为名,发布了一系列关于明代历史“另类解读”的文章和视频的神秘匿名作者,其提出的某些观点和对史料的解读方式,确实非常新颖有趣,也成功地抓住了许多历史上长期悬而未决的疑案的“痛点”,甚至在某些方面,引发了他的一些专业层面的深度思考和对传统史学研究范式僵化的反思。
“这个‘明史拾遗’,虽然观点离谱到家了,简直可以去写玄幻小说了,但不得不说,他对明代各种正史、野史、笔记、方志等史料的熟悉程度,以及那种天马行空却又能勉强自圆其说的、极具煽动性的解读能力,还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功力深厚的民间高人,还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学院派同行在网上搞的‘行为艺术’。”
孙博文在工作间隙,偶尔也会偷偷打开b站和某音,看看“明史拾遗”又更新了哪些令人啼笑皆非却又忍不住想追下去的“脑洞考据”视频,权当是紧张枯燥的科研工作之馀的一种独特的调剂和消遣。
关于“明史拾遗”的真实身份,网络上也是众说纷纭,各种猜测版本层出不穷。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是某个因不满学术界现状而隐退已久的体制内顶级历史研究员,因为看不惯某些主流史学的刻板僵化和对历史真相的刻意回避,才良心发现出来“揭露历史真相”,为往圣继绝学。
有人则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分析,言之凿凿地说他是某个传承了数百年的、与明朝皇室或某些隐秘道教宗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古老隐世家族的后人,手中掌握着大量不为人知的家族秘辛和祖传的珍贵典籍。
甚至还有一些脑洞更大的网友煞有介事地分析,他可能就是某个一直潜藏在现代社会之中的、不为人知的“修士”组织的当代传人,现在出来在网络上发声,是在为未来某个“灵气即将复苏”或“末法时代终结,大世即将降临”做着某种神秘的、具有深远意义的铺垫。
孙博文虽然不觉得有网友们说的那么玄乎其玄、神乎其神,但也暗自佩服“明史拾遗”这种能够将看似枯燥的历史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完美结合起来的、堪称现象级的“编故事”能力。
他觉得,这个“明史拾遗”如果真的去写历史悬疑小说或者架空历史小说,绝对有潜力成为一代网文大神,将其作品当成一种“极具创意和启发性的高级历史同人小说”来看,也绝对是非常有意思的,至少比看那些充斥着陈词滥调的学术论文要有趣得多。
这天下午,当他按照工作计划,开始整理一批前些日子从皖南某市级文物管理部门紧急转交上来的在接收清单上被标注为“疑似明代文档(伪,疑为明代“志怪文学”),有待进一步鉴定其历史与文献价值”的“特殊待研究古籍”时,一个熟悉的用深褐色特殊硬木精心制作的、边角镶崁着黄铜云纹包角的长条形木匣,突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咦?这个匣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孙博文心中猛地一动,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立刻想起了前段时间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他自己也曾饶有兴致地吃过完整“瓜”的“老白探野直播发现明代秘档事件”!
他连忙戴上早已准备好的、纤尘不染的白色棉线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厚厚的、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无酸文档袋中,取出了那个在网络视频和图片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木匣。
木匣的质感和工艺,入手便知非同凡响,那种古朴厚重、历经岁月沉淀的气息,确实不象是现代工艺能够轻易仿制出来的,至少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明清时期的珍贵硬木器具。
他怀着一丝莫名的期待、强烈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轻轻地、用特制的工具,打开了那个似乎并没有上锁,只是扣合得比较紧密的木匣的盖子。
匣子内部,那几卷用呈现出淡淡玉色的、质地坚韧的特制油纸和深紫色团龙纹暗花丝绸精心包裹着的卷轴,如同沉睡了数百年的巨龙一般,静静地躺在早已褪色的明黄色龙纹丝绸衬里之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年纸墨、特殊防蛀药材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奇异气息。
当他小心翼翼地、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将其中一卷看起来最为厚重、也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卷轴,在铺着特制白色无酸纸的宽大工作台上,用特制的象牙挑杆缓缓展开。
看到卷轴封皮上那清淅可辨的“内府秘档·玄字柒号”几个古朴而又充满了皇家威严的烫金大字,以及开篇那段关于“嘉靖三十七年,京师大疫……密令‘内廷供奉院行走’某某,协同‘玄字科行走校尉’若干……于紫禁城太液池畔设七星禳灾坛……”的与网络上流传的那些模糊截图和经过剪辑的视频内容几乎完全一致的、清淅无比的记载时,孙博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靠!这……这他娘的……不就是网上那个闹得满城风雨、被无数人当成神话故事一样传来传去的‘明代修真秘档’吗?!它……它怎么会真的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但随即又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警剔地环顾了一眼略显安静的研究室,见周围并没有其他同事注意到他这边的异样和失态,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内心的震撼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久久无法平息。
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在网络上被无数人质疑为“纯属伪造”、“主播团队精心策划的炒作剧本”,甚至连他自己都一度认为是“一件制作精良的高级志怪小说手稿”的所谓“明代内府秘档”,竟然真的以一件“官方待研究文物”的形式,如此真切地、充满了戏剧性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强烈的好奇、一丝丝的荒诞感和一种莫名的、难以压抑的兴奋与期待的复杂情绪,如同强大的电流般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手心也开始微微渗出汗来。
他立刻将手头其他所有的工作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如同一个饥饿了数日的乞丐突然发现了一桌丰盛的满汉全席一般,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聚精会神地,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起这份传说中的“秘档”来。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份被无数网友奉为“揭开数百年历史真相的唯一神器”,被另一些“理性”的声音斥为“粗制滥造、漏洞百出的伪史”,甚至引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在私下里和同事开玩笑吐槽过其“脑洞实在太大,编网络小说都不敢这么编”的“明代内府秘档”,究竟都记载了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足以颠复他数十年历史观的真实内容!
而随着他的阅读不断深入,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的将信将疑、以及一丝丝准备看笑话的嘲讽,逐渐转变为凝重、困惑、不解,再到最后的……一丝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深深的恐惧与难以抑制的兴奋的悚然!
因为,他发现,这份“秘档”中记载的那些关于“妖异”、“修士”、“秘术”、“天启大爆炸的异常记录”等内容,虽然听起来依旧是那么的荒诞不经,充满了各种神神叨叨的“志怪”色彩。
但其行文格式、官方措辞、遣词造句的习惯、乃至对某些具体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相关人物的描述(尽管很多机构和人名都是他闻所未闻的)竟然与他所掌握的许多正史和相对可靠的野史记载,都能在某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的角落里,找到一些微妙的、令人细思极恐的“巧合”与“吻合”之处!
就仿佛,这份看似“胡编乱造”的“秘档”,真的为那些历史上长期悬而未决的诸多谜案,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虽然离奇但却似乎又能勉强自圆其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尤其是当他读到最后那段关于“天启六年,京师王恭厂灾异录”的、充满了悬念和未尽之言的残缺记录,看到那片被某种神秘的、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瞬间灼烧碳化、只留下几个不成字形的、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恐怖墨迹的焦黑纸张时,一种莫名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地向上攀升,让他感到后背都有些发凉,头皮也开始阵阵发麻……
“这……这东西……难道……”孙博文下意识地摘下了厚厚的眼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口中喃喃自语道,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难道,那些网络上的传言,那些关于‘明史拾遗’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这个世界,真的隐藏着我们这些所谓的‘专业人士’所完全不知道的、被刻意掩盖的另一面?”
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但又忍不住想要去疯狂探究的念头,开始在他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历史研究者的心中,如同疯狂滋长的、无法根除的藤蔓般,悄然萌发,并迅速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近乎窒息的震惊中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他知道,仅凭他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对这份内容如此庞杂、信息量如此巨大、且真伪难辨、甚至可能隐藏着某种巨大危险的“秘档”进行全面而客观的研究和解读的。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同样对明史有着深入研究,并且对这些充满了神秘色彩的“野史”、“秘闻”抱有一定开放心态和探索精神的同事,来共同“参详”这份从天而降的、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烫手山芋”。
他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了一个最佳的人选——隔壁办公室的、比他年轻将近十岁的研究员,小赵。
小赵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是所里公认的明史研究领域的后起之秀,基本功极为扎实,思维也异常活跃,不拘泥于传统,更重要的是,孙博文知道,小赵私下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史拾遗”的忠实“读者”和“粉丝”。
虽然小赵也经常在办公室里吐槽“明史拾遗”的某些观点“实在是过于玄幻,简直是在写小说”,但却对“明史拾遗”那种能够将看似枯燥的历史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巧妙结合起来的极具煽动性的“编故事”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把“明史拾遗”的系列文章和视频当成一种“极具创意和启发性的高级历史同人小说”来看,觉得非常有意思,远比那些充斥着陈词滥调的学术论文要引人入胜得多。
“或许,可以拉上小赵那小子一起看看。他脑子活,说不定能从这份‘秘档’里,看出些我这个老古董没注意到的新门道来。就算最后经过严格考证,证明这玩意儿真的就是明代某个闲得蛋疼的家伙写出来自娱自乐的高仿‘志怪小说’,那也算是一份极为罕见的、在文献学和版本学上极具研究价值的孤本了,不亏!”孙博文心中迅速打定了主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卷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内府秘档”重新用丝绸和油纸包裹好,仔细地放回那个古朴的木匣之中,然后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用一种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兴奋和故作神秘的语气,拨通了小赵办公室的号码。
“喂,是小赵吗?我是老孙啊。你现在手头方便吗?我这边……刚刚拿到了一份可能跟你最近在追的那个网络大神‘明史拾遗’的系列内容,有着那么一点点……甚至可以说是有着很大关系的‘好东西’,想请你过来一起‘品鉴品鉴’,开开眼界,说不定啊,咱们这次能搞出个大新闻来!”孙博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而李云鹏,则通过系统反馈的、如同上帝视角般的详细说明,清淅地感知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知道,他精心播下的那颗最关键的、也最具潜力的“种子”,终于在最合适的时间,落入了最合适的“土壤”之中,并且,已经开始萌发出第一缕决定性的、将引领未来走向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