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污刃(1 / 1)

岚至今记得母亲的手,在最后一刻,冰凉而颤抖。也记得荀治嵩的铁骑踏破晨曦时,那面黑色帅旗上狰狞的图样。更记得自己眼睁睁看着大哥的头颅被垒成“京观”时,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端珵把他从尸堆里扒出来时,他手里还攥着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豁了口的菜刀。那时他不知道眼前这少年是谁,只知道这双手很暖,暖得让他想哭。

后来他知道了——这少年是荀治嵩的儿子。

恨吗?

恨过。像有把钝刀在心口里日夜不停地磨,磨得血肉模糊。恨为什么偏偏是他。恨为什么给了自己温暖的人,偏偏是仇人的儿子。

可端珵一次次把最好的东西分给他,教他识字,为他挡罚,在寒夜里把自己的毯子裹到他身上,笑着说“兄弟之间分什么你我”。

那声“兄弟”真是讽刺,像滚烫的烙铁,把他心里那点恨意烫得吱吱作响,最终化成更复杂的东西。他一边贪恋这点暖,一边恨不得给自己捅上一刀。

荀治嵩的命他一定要取,但找不到任何机会。那人像座无路可攀的大山,周遭尽是铜墙铁壁,他连靠近都难。

所以当老兵用鳝鱼般黏腻的目光打量他,说“小子生得倒是招人”时,一个冰冷而肮脏的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对着水洼照过自己这张脸——这张被端珵夸过“清秀得像个读书人”的脸。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吐了个干净。

可这是唯一的刀,一把裹着耻的刀。

他观察了很久,终于摸清荀治嵩一个习惯:每隔半月,总有一晚,这位大帅会屏退左右,独自在帅帐后的隔间里,饮一壶温热的药酒。负责备酒送酒的,是个姓刘的老军需官。

岚在一个无星的深夜,拦住了醉醺醺回营的刘军需。

他没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旧军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然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对方。月光吝啬地漏下一点,照得他脸色惨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刘军需的醉眼骤然聚焦,浑浊的瞳孔里翻涌起惊讶和贪婪。他嘿嘿低笑两声,粗糙的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捏上了岚的下巴,酒臭扑面而来:

“怎么,少将军身边的小红人,也有求到我老刘头的时候?”

岚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吐。他强迫自己僵立不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明晚……送酒的机会。”

老军需的手滑到他单薄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眯着眼:“就为这个?你小子……想干什么?攀上了少将军,还嫌不够,还想往大帅身边凑?”

“与你无关。”岚偏开头,避开那令人作呕的呼吸。

“行,行……”老军需拖长了调子,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往他衣襟里探,“那就得看你这‘诚心’……够不够了。”

偏僻的粮草垛后,只有风声呜咽。当老军需终于餍足,提着裤子摇摇晃晃离开后,岚在冰冷的夜色里蜷缩了许久,才撑着发颤的腿站起来。

他用沙土狠狠搓洗双手和脸颊,直到皮肤刺痛红肿,却依然觉得那股肮脏腥臭的气息已渗入骨髓。

第二天晚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掐准时辰,捧着温好的酒,走进了帅帐。

“是你?”荀治嵩认出了他,示意他将酒放下。

岚放下酒,便垂首退到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呼吸的摆设。大帅自斟自饮,未曾与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第二次,第三次……皆是如此。军帐里只有酒液倒入杯中的轻响,和荀治嵩偶尔沉重的叹息。岚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弥漫的药酒气和无声的压迫感中,煎熬地站立。

他几乎要怀疑这办法是否愚蠢至极,或是太高看了自己。

直到不知是第几次。那一夜,荀治嵩似乎比往常醉意更深些,他喝完一杯,忽然对着空处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久地落在了岚的身上。

“你……”大帅的舌头有些沉,“总这么站着,不累?”

岚心头一紧,低声回道:“伺候大帅,是属下的本分。”

荀治嵩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招了招手:“过来,陪老子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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