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在濯翰心中迅速成形。他不能直接忤逆毕夫人,也不能明目张胆破坏合作。但如果是“意外”呢?
如果北帝在岛上“意外”身亡,那么所有的协议自然作废,北郸内部必将陷入动荡,至少短期内无力顾及海上。而南云方面,就有足够的时间抢占先手。
至于那个徐润青……濯翰眼中闪过极度厌恶与冷酷。正好,一石二鸟。一个攀附敌酋、忘本负义之人——至少,他是如此笃信的——也配活在世上?
他甚至已经为自己设想好了最坏的结局。但只要能为云戍扫清一段前路,他便觉得值得。
“你说过,成大事者,有时需行非常之事,冒不测之险。”他慢慢站起身,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礁石和浩瀚的海天之间,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这一次,就让我来为你冒这个险吧。成了,北帝一死,合作中止,你的胜算就更大。若是败了……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到你。”
回到住所,濯翰在黑暗与寂静中,将每一步行动反复推敲、打磨。
就在心神紧绷到极致之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他全身一凛,起身开门——
是云戍。
“你来了?”
云戍迈入屋内,顺手带上门,点亮油灯。灯火映照下,他的目光在濯翰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凝:“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你睡下了。”
“没什么。”
“当真无事?”
“骗你做什么。不过是今日随夫人见了北帝,商谈许久,有些乏了。”他背对着云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你要不要喝点水?”
这近乎笨拙的示好,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给予的关怀。
“好。”
濯翰将白日陪同毕夫人与端珵会面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却隐去了之后那场激烈争执,更只字未提心中那疯狂的杀意。
云戍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他轻笑了一声:“果然还是那个我认识的荀端珵。若非立场相悖,我甚至想与之煮酒论道,纵论天下海疆。”
而他,自始至终,没有问起润青一个字,尽管他知晓润青此刻就在岛上,就在那人身边。
那不是漠然,是“不打扰”。
云戍知道荀端珵对润青很好。他知道润青如今有了归宿,有了安稳,甚至……有了幸福。所以,他连一句最简单的“他如今可好”都不问。
不问,是不去触碰自己内心可能泛起的涟漪;不问,更是对润青做出的选择的尊重与维护。
他将所有的关切都严严实实地封存在沉默里,无形地守护那个和他从小一同长大,守护着那个与他一同长大、曾共享过晨露与暮色的故人。
濯翰听到云戍的话,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一丝惶惑,或许还掺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嫉妒:“你……难道不担心?”
“担心自然是有。”云戍冷静道:“但毕夫人的选择,从她与火明珠岛的立场来看,无可厚非。乱世求存,首要便是抓住眼前最能解燃眉之急的那根稻草。北帝的方案,确实是最快稳住海上局面、获取实利的选择。”
“我们的‘桥梁’,本就需要时间慢慢夯实根基。毕夫人此刻倾向北帝,是时势使然。不过——”
“她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懂得权衡,深知将全部身家押注一方的风险。所以,只要我们描绘的‘海陆相济’蓝图对她仍有长远吸引力,她就绝不会真正一边倒。眼下,我们需要的是耐心……”
他看向濯翰,意味深长道,“让她看到,即便与北帝合作,我们这边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与诚意。”
濯翰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云戍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被愤恨与绝望烧灼的心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是的,云戍总是看得更远,想得更深,即便面对如此不利的局面,依然在寻找破局之道。
就在他心潮剧烈起伏之际,云戍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
“只是,眼下有一件比荀端珵插手火明珠岛更为紧急的事。我刚刚接到绝密急报——有传闻说,刘禧于三日前夜里,突然暴毙于寝宫。”
茶杯轻震,水纹荡漾。
“……死因?”
“死因蹊跷,绝非寻常。新都现已全城封锁,消息被竭力掩盖,但流言已如野火四起。各地势力正星夜奔赴新都。”
“所以,我与姚知府必须立刻赶回去。”
濯翰望向云戍:“我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放心回去,这里……我会看着。”
云戍点了点头:“刘禧暴毙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如果毕夫人知道了这件事,你找个机会,务必替我转告她,我与她所议的海陆相济、合作共生之策,不因朝堂风云而转移。”
“好,我一定带到。”濯翰应承得毫不犹豫。
云戍走到门边,手已搭上门扉,却又停住,转过身来,灯光在他眼中流动:
“不管明天这座岛上发生什么,不管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要你记住……”他直视濯翰的眼睛:“为自己活,比什么都要紧。”
为自己活?
濯翰僵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屋内只剩下他一人,被云戍点亮的那盏油灯静静燃着,光芒照射进他阴郁决绝的内心,却也让那黑暗的角落显得更加冰冷刺骨。
他的一切早已锚定在云戍身上。他的忠诚,他的恨意,他生存的意义,乃至这注定无望的倾慕,都系于一人。
云戍的世界光风霁月,不该沾染上这样阴暗血腥的谋划。
就让自己,成为埋在阴影里的那支暗箭吧。
反正,自己本来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从来都是,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