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归凪抱着各式瓶瓶罐罐和特制的熏香推开房门,浓郁的草药味瞬间驱散了私室内的冷清。
芙蕾尔面前的餐盘已经空空如也,连汤汁都喝得一干二净。她端正地坐在床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见归凪进来,立刻挺直了腰背。
『归凪小姐,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告诉我那个方法吧。』
归凪将手中的物件一一摆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慢条斯理,似乎在给对方最后反悔的时间。
『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芙蕾尔没有任何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归凪轻叹一声,取出几支紫黑色的线香点燃,袅袅烟雾升腾而起,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却又略感昏沉的异香。
『一会儿,奴家会施术让你的意识完全剥离,沉入深层,彻底进入你自己的“精神世界”。那里不再是现实的投影,而是亡者的领域。你会遇见各种亡魂,或许有友善的过客,但更多的是恶意的厉鬼,甚至其中一些曾经倒在你们刀剑之下的敌人的亡魂也会在那里等着你。』
归凪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着芙蕾尔的双眼。
『记住,那不是梦境。若是在那里精神被杀,现实中的你就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空壳,永远无法醒来。』
芙蕾尔静静地听着,那双异变的绿色眼眸中没有泛起丝毫恐惧的涟漪,只有纯粹的求知欲。
『那么,怎么样才算是成功克服这个暴走呢?』
归凪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圈。
『想办法找到这份力量暴走的根源——“亡灵之巢”。你不是死灵术士,因此这股力量不会是因为走火入魔产生的,极大概率是被人为植入的恶意。这就像是巫医们炼制的蛊毒,只不过它扎根于精神层面。』
『你必须找到这个根源,它应该是非常显眼、格格不入的存在。找到它,然后将其斩草除根。』
归凪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严峻的警告。
『当心,这绝不是简单的清扫任务。那个“亡灵之巢”本身拥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它会激烈抵抗,甚至反过来侵蚀你的精神。这一点,奴家会在外部依靠净灵法阵帮你平息一部分精神层面的动荡,但也仅此而已。剩下的,在那里面对亡灵大军和巢穴本身的攻击,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了。』
芙蕾尔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握紧的双拳显示出她内心的决绝。
看着少女这副模样,归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怜惜也有无奈。
『抱歉,奴家能提供的信息也只有这些了。亡者之力暴走本身就是罕见病例,能够活着克服的人更是百里挑一而且那些幸存者描述的精神世界和亡灵之巢更是天差地别。前者因人而异,每个人的人生阅历构成了不同的风景;后者则因亡灵之巢的性质而异,是诅咒,是力量反噬,还是降头,体现出来的形态完全不一样,没有任何经验可以照搬。』
归凪见芙蕾尔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腰间,便轻声补充道:
『不必携带任何铁器。那是纯粹的精神领域,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定,手中的匕首、怀里的毒药,皆可由心而生。现实的物质反而会成为累赘。』
芙蕾尔松开了手,向着归凪深深一鞠躬,眼神清澈而坚定。
『来吧,归凪女士。无论结果如何,我绝不后悔。』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早在洛克菲杜拉,在瑟洛斯和维克托构建的名为古战场的亡魂梦境中,她便经历过类似的体验。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和协力者,而是要为了生存而战的主角。
归凪注视着那个走向净灵法阵中央、缓缓躺平的身影,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最朴素的祝福。
『那么,芙蕾尔小姐祝您平安归来。』
随着咒文的低吟,法阵的光芒幽幽亮起。芙蕾尔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现实的色彩与精神的虚幻相互交织、置换。沉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视野迅速暗淡,最终彻底合拢,意识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唯有法阵运转的细微嗡鸣声。
归凪上前,用手帕轻轻拭去芙蕾尔额头渗出的冷汗。直起身时,她的目光扫过了房间角落的书桌。
两封信件静静地躺在那里,显得格外突兀。
最上面那张纸上,“生死状”三个字笔锋用力;而压在下面的,则是留给伙伴们的遗书。
归凪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几行字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
下一刻,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樱色的烟雾。烟雾如灵蛇般游走过去,将那两张纸卷入其中。没有火焰的灼烧声,只有纸张化为灰烬的细微声响,转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
『傻丫头既然说了要让奴家相信你能创造奇迹,自己怎么又写出了这种东西呢?你才是那个自相矛盾的人吧』
归凪望着床上呼吸平稳的女孩,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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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相信你能证明给所有人看。所以创造奇迹的人,不需要生死状,更不需要遗书!』
她转身将特制的熏香点燃,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稳定着房间内的磁场。随后,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彻底展开了净灵法阵,为这场即将在精神层面展开的殊死搏斗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意识在下沉,身体却似乎变得轻盈。
当光线重新刺入眼帘,映入芙蕾尔眸中的,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脚下踩着海伍德那片终年不化的冻土,寒风凛冽,可再往前几步,却突兀地连接着洛克菲杜拉那条繁华喧闹的商业街。赤钢要塞冰冷森严的金属高墙横插在伊扎利安圣洁的云海之上,远处甚至能清晰辨认出萨伦斗技场那粗犷狰狞的岩石看台。
山川与河流倒置,城堡与墓地重叠。头顶是一片晴空万里,可视线的尽头却是深沉的永夜,再往远处延伸,便只剩下一片被强行抹除般的漆黑。
『这是精神世界吗?』
芙蕾尔低头审视自身,那身熟悉的黑白女仆装整洁如新,腰间那柄陪伴已久的匕首触感冰凉真实,甚至连暗袋中常用的几瓶毒药都在。一切都如归凪所言,心念所致,万物皆存。
只是,这里太过安静了。
没有亡魂的嘶吼,没有怨灵的低语,甚至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恶意。这里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她握紧匕首,警惕地在这片混乱的记忆拼图中前行。
前方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金发的少年背着巨剑,身旁站着戴着面具的白发同伴,还有一位摇着折扇的蓝发女子。那是林恩、里奥和魅音。
然而,当芙蕾尔走近时,却发现他们并没有五官。那些身影时而清晰如生,时而像被雨水晕开的劣质颜料般模糊扭曲,甚至有些部位残破不堪,露出内里空洞的白。
偶尔,梅尔修女的身影也会一闪而过。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那个总是戴着小礼帽的娇小身影正向这边用力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席娜小姐』
芙蕾尔下意识地想要回应,那笑容却在下一秒随着一阵微风消散无踪。
她停下了脚步,心中的波澜逐渐平息。
这里只是表层。是记忆、情感与过往经历构建而成的浅滩。那些亡灵并未盘踞于此,它们潜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无论向哪个方向探索,尽头都是这些杂乱风景的无限循环,或者是大片大片被挖空般的虚无。
『如果说这是浅层,那么深层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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