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荒原,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残破的土垣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距离灵武西北三百里,一座早已废弃的军镇死寂地匍匐在灰暗的天幕下。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深褐色、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某种巨大兽爪撕裂般的痕迹。
曼丽伏在一处半塌的望楼顶端,身上覆盖着沾染尘土的灰白色麻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的瞳孔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与血红交替闪过,那是体内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在缓缓流动。离开李泌掌控的“四凶古堡”已有月余,她像一匹孤独的狼,游弋在叛军与怪物交织的死亡地带。
她在追踪一支失踪的唐军斥候小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更重要的是,弄清楚他们遭遇了什么。这是她与人类残存势力保持的、脆弱的默契——她提供关于怪物动向的情报,换取有限的食物和情报。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而危险。有叛军骑兵留下的马粪味,有狼人巢穴特有的腥臊,有僵尸腐烂躯壳散发的恶臭,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与她之前遭遇的任何一种怪物都不相符。
她像一片羽毛般从望楼飘落,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循着那丝异香,她潜入军镇深处。在一座相对完好的石砌祠堂前,她停住了脚步。
祠堂的门楣上,原本雕刻的镇兽被粗暴地凿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粗糙的、仿佛由无数扭曲人脸构成的环形符号。那符号透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
祠堂内,景象让她胃部一阵收缩。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屠杀,也没有怪物盘踞。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坐在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狂热,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在人群前方,是一个简易的祭坛,上面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团不断蠕动、仿佛由无数灰白色记忆碎片组成的、半透明的光球。
祭坛旁,站着三个身披灰色斗篷的人。他们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颌苍白的皮肤。其中一人,正用一种空洞而富有韵律的语调宣讲:
“…痛苦源于记忆,恐惧源于认知。遗忘是恩赐,是解脱…皈依无面之主,舍弃过往的枷锁,融入永恒的宁静…”
随着他的宣讲,那团灰白光球微微波动,散发出更浓郁的异香。跪拜的人群脸上露出痴迷而满足的神情,仿佛沉浸在极乐之中。
曼丽瞳孔微缩。“遗忘教团”?她从未听说过。但眼前这一幕,比直白的杀戮更让她脊背发凉。她看到,一个跪在前排的老者,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的眼神从狂热逐渐变得迷茫,然后是彻底的空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接着,他抬起手,茫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动作僵硬。几息之后,他安静下来,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其他信徒一般无二。
他在被“遗忘”!不仅仅是记忆,连情感、乃至部分属于“人”的本能,都在被剥离!
就在这时,曼丽体内属于幽魂的那部分感知猛地一跳。她察觉到一丝极其隐蔽的、带着恶意的窥视。不是来自那三个灰袍人,而是来自祠堂的阴影深处,某个更隐蔽的存在。
她没有轻举妄动,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身下的断壁融为一体。
宣讲结束,三个灰袍人开始分发一种灰扑扑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捣碎后制成的饼状物。信徒们争先恐后地接过,贪婪地塞入口中,脸上露出餍足的神色,仿佛吃下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曼丽注意到,其中一名灰袍人在分发食物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清晰的烙印——那是一个简化了的、与她怀中那面得自李泌古堡的青铜罗盘背面极为相似的云纹图案!
李泌的人?不,不像。这云纹更加扭曲,带着一股邪气,与李泌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风格迥异。是模仿?还是…另一个分支?
信徒们吃完那种“食物”后,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动作也越发僵硬。他们在灰袍人的指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沉默地向着祠堂后方走去,消失在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入口。
曼丽耐心等待着,直到三名灰袍人也跟随进入,祠堂内恢复死寂,她才如同鬼魅般潜入。
阶梯向下延伸,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那股异香和更浓郁的、属于僵尸的腐臭味。通道两壁,开始出现粗糙的壁画,描绘着模糊的身影舍弃头颅、掏空心脏,融入一团混沌光芒的场景,风格原始而癫狂。
通道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显然被改造过,规模远超地上的祠堂。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底堆积着密密麻麻、眼神空洞的“信徒”,他们如同温顺的羊群,一动不动。而坑洞的四周,则游弋着数十具行动迟缓、但身躯相对完整的僵尸!这些僵尸与曼丽之前见过的不同,它们的眼神并非纯粹的嗜血狂暴,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它们不时从坑洞边缘拖走一两个毫无反抗的信徒,拖入侧方的黑暗甬道,那里随即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那三个灰袍人则站在坑洞边缘,如同牧羊人看守着牲畜。其中一人,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俊美但毫无生气的年轻脸庞。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灰白色的光芒,轻轻点在一具靠近的僵尸额头。那僵尸浑身一颤,眼中诡异的“平静”加深,动作似乎也协调了一丝。
他们在“牧养”僵尸!用这些被“遗忘”了的人类作为食物和…某种意义上的“改良材料”!
曼丽的心沉了下去。她瞬间明白了那支唐军斥候小队失踪的真相——他们很可能遭遇了这些教团成员,被捕获,然后变成了坑底“信徒”的一部分,或者…僵尸的食物。
就在她观察的瞬间,那个之前察觉到窥视感的阴影处,一道锐利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她!
“有闯入者!”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并非来自三个灰袍人,而是来自曼丽侧上方的石壁阴影。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由阴影构成的人脸。
几乎在同时,那名露出真容的灰袍人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曼丽藏身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新鲜的…记忆?抓住她!”
坑洞周围的僵尸立刻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嗬嗬声,转向曼丽。而三个灰袍人同时举起双手,灰白色的光芒在他们掌心汇聚,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如同锁链般的光束,向曼丽缠绕而来!那光芒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曼丽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刺痛,无数杂乱的、仿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要涌入进来。
不能被困住!
曼丽眼中厉色一闪,一直压抑的力量瞬间爆发。她左脚踏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暴退,右手虚空一抓——并非实物,而是调动了幽魂之力——一道半透明的、带着凄厉尖啸的怨魂冲击波轰向追来的僵尸群,暂时阻了它们的步伐。
同时,她左臂肌肉微微贲张,属于狼人的力量赋予她惊人的速度与爆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灰白锁链。第三道锁链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她只觉得肩头一凉,并非物理伤害,而是一种诡异的“空虚感”,仿佛那部分的记忆和感知都被瞬间剥离了一小块!
她闷哼一声,不敢恋战。这些灰袍人的力量诡异莫测,加上数量不明的僵尸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阴影生物,硬拼绝非上策。
她转身向通道疾驰,身形在虚实之间快速转换,利用幽魂的穿透能力连续穿过几道石壁,试图摆脱追击。
然而,那嘶哑的声音如影随形,来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你逃不掉…你的恐惧,你的记忆…都将献给无面之主…”
更多的灰白锁链从墙壁的阴影中刺出,封堵她的去路。身后的僵尸咆哮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曼丽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一振,强行驱散了部分精神侵蚀。她瞥见侧方一条狭窄的裂缝,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裂缝后是一条废弃的地下水流通道,阴暗潮湿。她屏住呼吸,将全身气息收敛,蜷缩在角落的黑暗中,心脏剧烈跳动。
追击的声音在通道外徘徊片刻,渐渐远去。那个嘶哑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疑惑:“消失了?有趣的猎物…”
良久,外面彻底恢复了死寂。
曼丽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被灰白锁链擦过的地方,没有伤口,但皮肤失去了一些光泽,触摸上去,感觉也有些麻木。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发现自己对七岁那年夏天,母亲带她去曲江池游玩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了!
这“遗忘教团”,竟然能直接侵蚀人的记忆与存在感!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从怀中取出那面得自李泌古堡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震颤,指向祠堂的方向,指针尖端萦绕着一丝与那灰袍人力量同源、但更为精纯古老的灰白气息。
李泌…无面之主…遗忘教团…扭曲的云纹烙印…
这些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却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她只知道,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上,除了明面的叛军、失控的四大种族,又出现了一个更加诡异、以剥夺人之根本为手段的邪教组织。
而她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卷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还能联系上的人类据点。同时,她也要弄清楚,这“遗忘教团”与李泌,究竟有何关联?他们大肆收集被“遗忘”的人类和改造僵尸,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地下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骨髓。曼丽握紧了手中的罗盘,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过怀中那支冰冷的鎏金步摇。属于“人”的记忆正在被威胁,这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遗忘的侵蚀如影随形,曼丽丢失的记忆碎片能否找回?神秘的灰袍祭司与阴影中的窥视者紧追不舍,地下水流通道并非安全之地。被迫现身的曼丽,将迎来一场关于记忆与存在的殊死搏杀。与此同时,灵武朝堂之上,李亨病情骤然加重,太子李豫与权宦李辅国之间的暗流汹涌而至,一则关于“妖道李泌暗结邪教”的密报,被悄然呈递至御前……风暴,在寂静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