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涯在隔离室中重新睁开眼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的暗影态身体变得更加凝实了，那些原本不断波动的能量轮廓此刻稳定如雕塑，纯黑的眼睛深处，星辰的闪烁规律变成了某种诡异的节律——那不是自然的天体运行，而是某种非人意志的脉动。
碗中的暗红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但石制容器本身发生了变化。原本粗糙的表面变得光滑如镜，倒映出周无涯扭曲的影像，影像中的他不再是半透明的暗影，而是一个笼罩在黑色雾霭中的、有三对翼状轮廓的模糊存在。
“博士？”隔离室外的通讯器响起雷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您已经进去六小时了，需要”
“我没事。”周无涯打断他，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跨维度的交易，“准备召开紧急会议。我要见执剑人。”
三小时后，方舟轨道站的“深空议厅”。
这一次的与会者只有三人：执剑人，周无涯，以及通过全息投影紧急接入的伊芙琳·洛。
“你确定要这么做？”执剑人看着周无涯提交的行动方案，眉头紧锁，“亲自带队深入喜马拉雅山脉，与陆丰的队伍在未知区域正面对抗。这不符合‘限制与吸纳’的基本原则，风险等级太高了。”
“因为情况发生了变化。”周无涯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萨麦尔通过黑色晶体传递给他的部分信息，“根据最新获得的情报，喜马拉雅山脉深处的遗迹，不仅仅是前文明的矿场和地热站。那里封存着某种‘原始力量’的碎片。”
“原始力量？”伊芙琳的投影向前倾身，“说清楚。”
周无涯选择性地透露了部分真相：“前文明在对抗‘诡异族’——或者按他们更准确的称呼，‘侵蚀者’——的过程中，捕获并研究了一个完整的侵蚀者个体。他们将这个个体命名为‘萨麦尔’，并将其本质碎片分散封印在全球七个地点，以防止它重新聚合。”
他调出喜马拉雅遗迹的模拟结构图：“喜马拉雅的这个，是最大的碎片封印地，也是前文明研究侵蚀者力量的主要实验室。更重要的是”
他放大结构图的某个区域：“这里，封存着萨麦尔‘侵蚀本质’的核心样本。如果这个样本落入陆丰手中，结合他手里的补天石，以及苏瑾那个已经开始融合侵蚀力量的特殊个体后果不堪设想。”
执剑人和伊芙琳的表情同时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执剑人缓缓说，“陆丰可能通过喜马拉雅的碎片，让苏瑾彻底掌握侵蚀者的力量？”
“不止如此。”周无涯摇头，“补天石作为前文明的终极密钥，很可能也包含着控制甚至‘驯服’侵蚀力量的技术。如果让陆丰拿到碎片，让苏瑾完成融合，再配合补天石的控制协议那么洛城将会拥有一个我们完全无法对抗的终极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一个既拥有人类智慧，又掌握着侵蚀者力量，还能完全控制这种力量的神。”
这个词在议厅中回荡，带着冰冷的重量。
几秒钟的死寂。
“所以你的计划是？”伊芙琳问。
“在陆丰抵达之前，抢先进入遗迹。”周无涯调出行动方案，“我会带领一支精锐小队，通过方舟的快速投送系统，直接空降到遗迹附近。我们的目标有三个：第一，获取灵视水晶——这是建造灵能感知阵列的关键材料，不能落入洛城手中；第二，夺取萨麦尔的碎片样本；第三”
他的眼中闪过寒光：
“如果条件允许，在遗迹内部伏击陆丰小队。喜马拉雅山脉地形复杂，通信困难，是解决这个麻烦的最佳地点。”
“你要杀了陆丰？”执剑人问。
“必要时。”周无涯坦然承认，“但我的首要目标是他手中的补天石。如果能够完整获取，那么即使牺牲整个行动小队，也是值得的。”
“那苏瑾呢？”伊芙琳追问，“根据‘瞳’小组的最新报告，他的状态极不稳定，正在为喜马拉雅行动‘强行压制力量’。如果他在遗迹内部失控”
“那就更好了。”周无涯说，“一个失控的侵蚀者容器，在遗迹内部造成的破坏，足够埋葬整个陆丰小队。我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执剑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行动方案，基于一个我们无法验证的情报来源。”他最终说，“这个‘萨麦尔碎片’的存在，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威胁，都来自你单方面的说法。我需要更多证据。”
周无涯早有准备。他打开随身的数据终端，调出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记录”——那是他从昆仑遗迹残骸中找到的零碎数据，混合了萨麦尔传递的部分真实信息，以及他自己伪造的“佐证”。
记录显示：
-前文明确实在喜马拉雅山脉建立了大型研究设施（真实）
-该设施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异化能量本质及控制”（真实）
-设施内部封存着代号“s-07”的高风险样本（真实）
-样本的危险等级标注为“灭世级”，并警告“任何未经授权接触将导致不可逆的全球性侵蚀事件”（伪造，但基于萨麦尔本质的真实威胁）
记录的最后，是一段模糊的影像——一个被多层能量屏障封锁的黑色晶体在容器中缓慢旋转，晶体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段影像震撼力十足，虽然实际上是周无涯用暗影能量模拟出来的，但在场的另外两人无法辨别。
“这就是萨麦尔的碎片样本。”周无涯关闭记录，“如果陆丰拿到它，让苏瑾接触它那么人类文明的最后火种，可能会被他亲手掐灭。”
执剑人看向伊芙琳：“顾问，你的专业意见？”
伊芙琳盯着那段记录反复回放，特别是晶体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作为方舟顶级的异能研究者，她能感觉到——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能感觉到——那晶体中封存的、非人的恶意。
“从能量特征分析，这个样本的危险等级确实极高。”她最终说，“如果周博士的情报准确，那么阻止洛城获取它，应该是最高优先级任务。
“但代价呢？”执剑人问，“周博士，你的行动需要多少资源？成功率多少？如果失败，会对我们与洛城的整体战略产生什么影响？”
“我需要一支二十人的特种小队，全部由6级以上异能者组成。”周无涯报出清单，“装备方面：快速投送舱两具，重型灵能武器四套，全频段干扰设备，以及一件我从昆仑获得的特殊物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六边形徽章，徽章表面刻着复杂的能量纹路。
“这是前文明的‘空间锚定信标’。”周无涯解释，“在遗迹内部激活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建立一个稳定的空间通道，直接连接回方舟轨道站。这是我们的撤退保障。”
他看向执剑人：“成功率，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应该有70以上。即使失败，我们也可以通过空间通道迅速撤离，将损失降到最低。”
“至于对整体战略的影响”周无涯顿了顿，“如果成功，我们不仅阻止了洛城获取危险样本，还可能夺得补天石。那么‘限制与吸纳’就可以直接转为‘全面控制’。如果失败最坏的情况，就是让洛城得到了样本，但那样也会导致苏瑾失控的风险急剧增加，反而可能从内部瓦解他们。”
执剑人又沉默了几分钟。
议厅中只有能量导管中液态光流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抬起头：
“我批准行动。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伊芙琳顾问必须全程监控行动。我会给她开放最高级别的观察权限，你们的所有行动数据必须实时回传。”
周无涯点头：“可以。”
“第二，”执剑人的目光变得锐利，“如果在行动过程中，你发现无法同时完成所有目标——夺取样本、获取补天石、伏击陆丰——那么你的第一优先级，必须是确保样本不落入洛城手中。即使这意味着放弃补天石，甚至放弃你的小队。”
这个命令很残酷，但周无涯毫不意外。
“明白。”他说，“样本安全第一。”
“那么，”执剑人站起身，“开始准备吧。你需要多久？”
“四十八小时。”周无涯说，“四十八小时后，我的小队就可以出发。我们会比陆丰提前至少两天抵达目标区域，有充足的时间布置。”
“很好。”执剑人最后看了他一眼，“愿人类文明的火种，在你手中延续。”
会议结束。
周无涯离开议厅，回到他在轨道站的私人舱室。
关上门，他立刻取出那枚黑色晶体——萨麦尔本质的种子。
晶体在他掌心微微发热，表面的黑暗如同活物般流转。
“你都听到了？”周无涯低声问。
“他对我的计划没有完全相信。”周无涯分析，“让伊芙琳全程监控，既是保障，也是制衡。我需要你的帮助，让行动看起来‘真实’。”
“比如？”
周无涯的嘴角勾起：“比如，让你和你的主要样本重新连接？”
“代价？”周无涯问，“什么代价？”
周无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半？”
这个提议，让周无涯的心脏——如果暗影态的身体还有心脏的话——剧烈跳动起来。
一个完整的侵蚀者，作为盟友？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需要方舟，不再需要那些懦弱的高层，不再需要任何妥协和算计。他将掌握足以清洗整个世界的力量，建立真正属于他的新秩序。
但代价是五十万条人命。
洛城现在的人口大约一百万。一半，就是五十万。
五十万个灵魂，五十万段记忆，五十万个人的喜怒哀乐、希望与梦想全部化为萨麦尔的养料。
“你犹豫了？”“暗影的奴仆，你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昆仑遗迹里死去的方舟队员，那些被你牺牲的‘必要代价’他们的灵魂，不也间接滋养了你吗？”
“那不一样。”周无涯低声说，“那些是战士，是知道自己可能牺牲的战士。而洛城的人大多数是平民。老人，孩子，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周无涯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画面：昆仑遗迹中，那些被异化能量结晶化的方舟队员，临死前眼中最后的光芒。他想起了陆丰站在洛城城墙上，身后是那些信任他、依赖他的普通人。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统治，而是为了让人类活下去。
但活下去，需要代价。
巨大的代价。
“如果我答应，”他终于开口，“你怎么保证，在获得力量后，不会背叛我？”
这个愿景，太诱人了。
周无涯闭上眼睛。
五十万条人命。
一个神的盟友。
旧时代的残渣。
新时代的基石。
他想起执剑人那充满恐惧的眼神，想起方舟高层那些懦弱的争论，想起人类文明在逃亡中逐渐失去的勇气和尊严。
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只有拥抱黑暗，才能战胜黑暗。
也许只有成为怪物，才能保护那些不愿成为怪物的人。
他睁开眼。
纯黑的瞳孔深处，星辰疯狂旋转。
“成交。”
两个字，轻如鸿毛。
重如整个世界。
黑色晶体在他掌心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些黑暗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皮肤，在他的能量网络中蔓延。
无数信息涌入意识——如何唤醒那个小碎片，如何制造混乱，如何让萨麦尔的两个碎片重新连接，以及如何在混乱中，夺取补天石。
还有，如何献祭五十万灵魂的仪式。
“但有一个条件。”周无涯最后说，“苏瑾我要他活着。”
“因为他证明了可能。”周无涯说，“证明了人类可以与你们的力量共存而不失去自我。这种可能性，比他的灵魂更有价值。我要研究他，理解他，最终复制他。”
萨麦尔沉默了几秒。
“一言为定。”
晶体光芒熄灭。
交易完成。
周无涯将晶体贴身收好，走出舱室。
走廊里，雷蒙已经在等待，身边站着十九名全副武装的方舟特种队员。他们穿着最新的“裁决者-ii型”动力装甲，眼中闪烁着身经百战的锐利光芒。
“博士，小队集结完毕。”雷蒙报告，“随时可以出发。”
周无涯的目光扫过这些队员。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死在喜马拉雅。
但没关系。
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很好。”他点头，“四十八小时后，出发。”
“目标：喜马拉雅山脉，前文明遗迹。”
“任务：夺取未来。”
他走向装备室，暗影态的身体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长影。
而在那影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
在等待。
等待盛宴的开始。
等待灵魂的收割。
等待新时代的黎明。
即使那个黎明，将浸满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