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内的能量流动如同平缓的潮汐，三个银白色的数据存储容器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纹，传输进度条在空气中静静跳动。06:00:00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六个小时的等待，对经历了连番苦战的众人来说，既是喘息的机会，也是精神放松的奢侈。
赵梦靠坐在墙边，已经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呼气都会带出细微的火星——这是身体在深度修复时的自然现象。石岩躺在地上，陈默正在给他腹部的伤口做进一步处理。超合金装甲被暗影腐蚀出的伤口最难处理，黑色的异化能量像活物一样在血肉中钻探，陈默不得不动用灵能手术刀，一点一点将其剥离。
苏瑾和零号原型体坐在控制台两侧，两人之间没有交谈，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声的交流——灵能者之间的共鸣让他们无需言语也能交换信息。苏瑾眼中的混沌光芒已经稳定下来，变成了深邃的灰色；零号则闭着眼，似乎在感受遗迹深处那些被尘封了千年的灵能回响。
陆丰站在控制室的观察窗前——那是一面单向透明的能量屏障，外面是遗迹错综复杂的蜂巢结构，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白色的机甲上，它们此刻静立在各自的蜂巢单元中，如同沉睡的士兵。
雷蒙和最后一名方舟队员坐在远处的角落。他们没有参与数据传输，也没有试图离开。雷蒙在包扎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混乱矩阵机甲光翼切开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和。
直到阴影开始蠕动。
起初没人注意到。控制室的照明系统已经调整到最舒适的模式，光线均匀而柔和，几乎没有明显的阴影。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光线对比就能存在的。
那是纯粹的“暗”。
它从金属地板的分子缝隙中渗出，从空气的尘埃颗粒间凝结，从每个人呼吸产生的微小温差中诞生。它不浓，不黑，只是让光线经过时产生极其细微的折射异常——像隔着热浪看景物时的那种扭曲。
最先察觉到的是苏瑾。
他猛地睁开眼，灰色的瞳孔瞬间收缩。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具体的威胁，而是……一种本能的预警。他体内的印记在震颤，不是在共鸣，而是在示警——就像动物在暴雨来临前会焦躁不安。
“不对劲。”苏瑾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几乎同时，零号原型体也睁开了眼睛。他的纯黑眼睛转向控制室的一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金属墙壁。
“他还在。”零号说。
陆丰瞬间明白了“他”是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陈默停下手中的手术，快速调出环境监测数据:“能量读数正常……等等，暗物质浓度在异常升高！每秒上升03个百分点！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因为这不是自然的。”一个声音说。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响起。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控制室中央，那片最明亮的光照区域，光线开始扭曲、汇聚，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逐渐清晰——是周无涯。
但不是之前那个周无涯。
他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态，像是由无数流动的暗影颗粒构成。透过他的身体，可以看到后面的景象，但那些景象也在扭曲变形，仿佛通过哈哈镜在看世界。他的眼睛依然纯黑，但现在那黑色深处，有星辰在闪烁——不是美丽的星光，而是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
“暗影维度……”零号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忌惮，“他真的做到了。将自己的生命形态完全转化，成为了暗影生物。”
周无涯——或者说，暗影态的周无涯——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如同古老贵族:“还要感谢你们。如果不是刚才的战斗让我濒临崩溃，我也不会在绝境中完成最后的突破。暗影异能……呵呵，它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操纵影子那么简单。”
他抬起手，半透明的手掌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而是融入暗影，成为暗影，进而……操纵‘存在’与‘虚无’的界限。”
他的目光，落在了控制台中央那个补天石的凹陷处。
眼神变了。
之前的周无涯，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学者的冷静和算计。但此刻，那双纯黑星辰的眼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几乎要实体化的——那是贪婪，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掌控一切的欲望。
但也有一丝……忌惮。
“补天石……”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文明火种计划的终极密钥。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是前文明编出来安慰自己的神话。但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你们手中。”
周无涯向前飘了几步。他没有走路，而是在空气中“流动”，像一团有意识的黑雾。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但不等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这意味着，前文明最核心的技术、最禁忌的知识、甚至可能是……对抗诡异族根源的方法，全部被封存在这块石头里。它不是钥匙，是宝库。”
他的目光转向陆丰:“而你，陆指挥官，你激活了它。你获得了盖亚的认可。这证明了一件事——”
周无涯停顿了一下，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丰:
“你的灵魂波长，与那些愚蠢的‘守护者’预设的标准匹配。你被选中了，成为新的‘保管人’。”
“多么可笑啊。一个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土皇帝，一个连自己城市都保护得很勉强的军阀，居然被赋予了决定人类文明走向的权力。凭什么？”
陆丰没有回答。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但身体保持着绝对放松——这是最完美的临战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凭他不像你一样，把力量视为私有物。”赵梦的声音从墙边传来。她已经醒了，眼睛睁开，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也凭他不会为了追求力量，牺牲所有信任他的人。”
周无涯转向赵梦，眼神冷漠:“牺牲？不，亲爱的，那叫‘必要的代价’。在文明的生死存亡面前，个体的生命毫无意义。如果牺牲一百人能拯救一万人，那就值得。如果牺牲一万能拯救一个文明，那就必须做。”
“所以你牺牲了你的队员。”石岩嘶声说，他勉强坐起，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通道里，在实验室……他们信任你，跟随你，然后死在你的计划里。”
“他们的死有价值。”周无涯的声音毫无波动，“罗罡触碰稳定锚，让我们确认了遗迹的能量记录机制。其他人在守护者攻击下的反应，提供了对抗自动防御系统的数据。至于雷蒙……”
他看向角落里的雷蒙:“他活下来了，这就够了。他是7级巅峰的战力，远比其他人有价值。”
雷蒙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向周无涯，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厌恶。
“博士，”雷蒙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火山，“我跟随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理念——人类需要进化，需要掌握更强大的力量来面对威胁。但我没想过，在你眼中，人真的只是……工具。”
“所有人都是工具。”周无涯理所当然地说，“包括我自己。为了更高的目标，工具可以被使用、被磨损、被丢弃。这是宇宙的真理。”
他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控制台，转回那个补天石的凹陷处。
“而现在，我看到了真正的目标。”周无涯的眼中再次燃起贪婪的光芒，“补天石……如果能得到它，如果能完全解析其中的技术……方舟就不再需要逃亡。我们可以重返地球，清理这个被污染的世界，建立新的秩序。”
他看向陆丰，语气变得柔和——那是一种捕食者在接近猎物时的伪装:
“陆指挥官，我们可以合作。你有补天石的激活权限，我有技术和资源。我们可以共同开发遗迹，分享成果。洛城可以获得方舟的全部技术支持，你的队员们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和强化。你甚至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共同统治者。”
这是第二次诱惑。比上一次更直接，更诱人。
“不。”
周无涯的表情凝固了。半透明的脸上，暗影颗粒流动的速度加快，显示出他内心的波动。
“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那些可笑的道德？因为不想‘与魔鬼交易’？陆丰，睁眼看看这个世界！道德拯救不了人类！只有力量可以！”
“但你的力量，”陆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是建立在牺牲他人之上的。而我的力量，是为了保护他人而存在的。这两者，从本质上就不同。”
他向前一步，挡在了控制台前，挡在了数据传输容器前:
“所以我的答案不变。洛城不会与你合作。补天石的技术，也不会交给你这样的人。”
几秒钟的死寂。
控制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光线在周无涯半透明的身体周围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那些暗影颗粒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周无涯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怜悯的笑。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学者的冷静，“你是真的相信那一套。相信守护，相信牺牲，相信人性本善。你让我想起了前文明的最后一批人——那些在毁灭来临时，还在争论伦理道德的傻瓜。”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重新分解成流动的暗影颗粒。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会离开，但不是放弃。”
周无涯的目光扫过控制室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丰身上:
“记住今天，陆丰。记住你拒绝了人类最后的机会。当诡异族再次降临，当你的城市在你的‘道德’下化为废墟，当你的队员一个个死在你的‘守护’中时……你会想起这一刻。”
暗影颗粒彻底散开，融入空气，融入光线，融入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补天石就在这里，在昆仑基地的最深处。你们能守一时，能守一世吗？方舟在地球上还有十七个前哨站，在近地轨道还有三艘战舰。而你们……只有一座城。”
“我会回来的。不是以合作者的身份，而是以征服者的身份。”
“到时候，你们会交出补天石，交出一切。或者——”
声音在这里停顿，然后以最低沉的耳语作结:
“——死。”
最后一丝暗影颗粒消失。
控制室恢复了正常的光照。能量读数稳定下来，暗物质浓度回归基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雷蒙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周无涯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陆指挥官，关于之前的数据分享提议……我个人同意。但方舟内部……情况很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周博士在方舟高层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这次他失败了，但不会放弃。他会调动所有资源，来夺取补天石。”
“你的意思是？”陆丰问。
“我的意思是，洛城需要盟友。”雷蒙直视陆丰的眼睛，“方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些派系和周博士理念不同，他们更倾向于……谨慎的合作，而非征服。”
他走到自己的数据存储容器前，容器表面的传输进度条已经走到15。
“这份数据，我会带回方舟。但我无法保证高层会怎么决定。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
雷蒙转身，向着控制室的出口走去。最后那名方舟队员跟在他身后。
“如果有一天，方舟真的对洛城动手……我不会站在周无涯那边。”
说完，两人走出控制室，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控制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他的话可信吗？”赵梦问。
“一半一半。”陈默已经完成了对石岩伤口的处理，正在收拾工具，“他个人可能是真诚的，但方舟作为一个整体……很难说。”
零号原型体忽然开口:“暗影维度的转化是不可逆的。周无涯已经不再是人类，甚至不再是生物。他成为了某种……概念的存在。这让他变得更危险，但也更受限制。”
“什么意思？”苏瑾问。
“暗影生物无法长时间在纯粹的光照下存在，也无法直接干涉物质世界。”零号解释道，“他需要媒介，需要载体。就像刚才，他必须借助控制室的光线扭曲来显形。真要攻击，他需要控制其他人，或者……制造足够多的阴影。”
陆丰走到控制台前，看着补天石的凹陷处。
“所以他短时间内不会直接进攻。”陆丰分析，“但他会想办法制造混乱，制造阴影，制造……让我们不得不离开遗迹的机会。”
“我们有六个小时。六小时后，数据传完，我们必须离开。”陆丰看向所有人，“在那之前，遗迹是安全的。但离开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
离开遗迹，回到地面，回到那个被暴风雪覆盖的长白山区，周无涯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下手。暗影生物在自然环境中的优势，比在遗迹里大得多。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赵梦说，“一个能安全撤离，同时保护好数据的计划。”
陈默已经开始调出遗迹的地形图:“有三条主要出口，但每条都有风险。我们需要……”
全息投影上出现了长白山地表的实时画面——那来自遗迹残存的监控卫星。
画面中，暴风雪已经停息，但天空依然阴沉。在距离遗迹入口约五公里的一处山谷，空间正在剧烈扭曲。空气如同被揉皱的纸张般折叠，光线在其中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的中心，一个黑色的点正在迅速扩大。
那是虫洞。
虫洞的另一端，隐约可以看到银灰色的金属结构——那是方舟的轨道战舰。
“他们在建立直接通道。”陈默脸色一沉，“不需要降落，直接从轨道投送兵力。周无涯……他根本没打算等我们离开。”
陆丰看着画面中那个越来越大的虫洞，又看了看数据传输倒计时。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宝贵。
而在那个即将成型的虫洞深处，已经有轮廓开始浮现——
那是机甲的轮廓。
很多很多机甲。
方舟的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