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颜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值班室,径直走向病房区。
走廊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上医院里比白日更显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是压低的交谈。
来到那间临时充当监护病房的屋子外,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柔和,不至于刺激孩子的眼睛。
女人依旧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佝偻,一只手轻轻握着孩子露在被子外的手。
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见是沈慕颜,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和依赖混杂的神情,连忙要站起来。
“大姐,坐着吧。”沈慕颜轻声制止,反手掩上门,将走廊的寒气隔绝在外。
她走到床边,先对女人安抚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年年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比昨天手术刚结束时好了太多。
脸上的死气褪去,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已经有了属于活人的柔软质感。
头上的绷带干净整洁,引流瓶挂在床边,里面的液体清澈,只有极淡的粉红色。
沈慕颜没有立刻叫醒孩子。
她先是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年年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
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快速检查瞳孔,反射良好,两侧对称。
接着,她仔细听了听心肺,又检查了腹部和四肢,尤其是输液和采血的地方,没有肿胀或异常。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看向一直紧张注视着她每一个动作的女人。
“大姐,年年情况很稳定。”沈慕颜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肯定:“体温正常,没有感染迹象。瞳孔反射很好,说明脑部的压迫已经解除,功能在恢复。引流液也很清亮,颅内没有再出血。心肺功能目前看也没问题。”
这些话,其实下午刘院长和王主任来看时,应该也说过类似的。
但此刻从沈慕颜嘴里说出来,看到她那细致专业的检查动作,女人眼中的不安才真正一点点消散,被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心取代。
她不住地点头,眼眶又开始发红,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谢谢……谢谢沈医生,”女人声音哽咽,握着孩子的手紧了紧:“谢谢您救了年年……要不是您,我们年年就……”
她说不下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大姐,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沈慕颜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年年能闯过来,靠的是他自己顽强的生命力,还有你们做父母的决不放弃。我们医生,只是尽了该尽的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孩子安静的睡颜,继续道:“而且,领导们也特别关心年年。刘院长、王主任,还有师里来的同志,都仔细询问了情况。他们特意嘱咐我,要格外关注年年的病情变化,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也会全力保障。”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带着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领导们……还这么关心我们年年?”
“嗯,”沈慕颜点点头:“所以大姐,你也别太焦虑。年年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恢复。你们做家长的,保重好自己,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按我说的,注意护理,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们。”
她见过家属因为照顾病人,生生把自己熬坏的,见女人脸色不好,忍不住再次提醒。
“哎,哎,都听您的,沈医生。”女人用力点头:“我和他爹换着休息,我白天睡了一会儿,没事的。”
“今晚我值夜班,就在隔壁值班室。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一点点感觉不对,马上让护士叫我,或者直接过来敲门,千万别耽搁。”沈慕颜又嘱咐了一句。
“好,好,我记住了。”女人连连应声。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沈慕颜准备离开,让这母子俩能安静休息。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年年。
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还是病弱的样子。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还不忘小心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灯的光晕依旧摇曳。
沈慕颜回到值班室,关上门,将走廊里的寂静与寒意暂时隔绝。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摊开纸笔,略一凝神,便开始撰写刘院长要求的针灸报告。
笔尖划过粗糙的信纸,发出沙沙轻响。她写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详细描述了当时患儿颅内压持续升高、血源断绝、常规手段无效的绝境,以及自己运用特殊针刺手法于颅骨缝隙以暂时固摄血脉、争取时间的决策思路和操作要点。
报告中,她特意用红笔标注了数处:此法乃危急关头不得已之非常手段,对施术者经验及指力要求极高,且仅适用于特定类型之颅内急性出血暂缓,严禁盲目模仿。对凝血功能障碍者风险尤甚,须极度谨慎评估。
写完针灸报告,她将其放在一旁晾干墨迹。
又从抽屉里取出年年的病历,就着灯光,再次仔细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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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记录、输血记录、术后观察……一页页翻过,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血友病”那几个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颅内血肿清除了,生命体征稳住了,感染风险在严密监控下。
这些急性损伤,以年年的年龄和生命力,配合得当的治疗和护理,恢复希望很大。
但血友病……沈慕颜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这才是横亘在这个孩子未来道路上真正的、长期的障碍。
一个无法根治的遗传性凝血缺陷,意味着他终身都活在出血风险的阴影下,一次普通的磕碰,都可能酿成昨日那般的大祸。
这次是幸运,有银针争取时间,有合适的血型救急,下一次呢?
“血友病才是关键啊。”她低喃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值班室里几不可闻。
她重新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时不时皱眉,看得出是遇到了难题。
等她放下笔,已是深夜。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戈壁永恒的风声。她将两份报告整理好,压在病历下面,伏在桌上小憩了片刻。
第二天早上,交班后,她换下白大褂,仔细收好报告,径直去了刘院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刘院长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沈来了,坐。报告写好了?”
“写好了,院长。”沈慕颜将那份关于针灸抢救的报告双手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