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业大厦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
陈秉文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满了厚厚的文档夹和报表。
这是过去一周，霍建宁和麦理思带领团队，日夜不休，从和记黄埔总部以及各主要子公司整理汇总来的内核资产清单和近期财务报表。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纸上。
尽管之前一段时间，他已经通过和黄董事会陆续了解了一些情况，但只有当这沉甸甸的、几乎函盖和黄全部家底的资料摆在面前时，这家老牌英资洋行的庞杂和臃肿才真正具象化，其程度甚至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汇丰几年前把和记与黄埔船坞硬捏在一起，看来也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消化。
这简直是个五花八门的大杂烩，赚钱的、赔钱的、有潜力的、已成包袱的，全都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
“摊子真大，真乱————”
陈秉文放下手中的资产明细，对坐在对面的方文山、霍建宁和麦理思说道，“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复杂。”
霍建宁点点头，指着桌上的一张手绘结构图：“和黄的业务线纵横交错，通过直接控股、交叉持股、联营公司等方式，控制着超过一百八十家大小公司。
汇丰几年前推动和记国际与黄埔船坞合并，本意是集成资源，但现在看来，只是把两个大篮子捆在了一起，内在的协同效应很差，甚至很多业务是重复建设和内部竞争、资源内耗的情况都存在。”
麦理思一针见血的接话道：“确实如此。
比如在仓储物流板块，均益仓是做传统仓储和沿海驳运的，但黄埔船坞本身也拥有自己的码头和堆场业务，而和记地产下面还管理着一些物业配套的仓库。
资源分散，标准不一，管理成本居高不下。
再看零售板块，除了我们已经控股的屈臣氏以外，和黄体系内还直接投资或参股了一些小型的百货公司和食品批发业务，这部分业务与屈臣氏旗下的百佳超市在采购和销售渠道上存在重叠，未能形成合力。”
陈秉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需要从这团乱麻中，理出清淅的脉络，找到集成的突破口和先后顺序，急躁没有用，必须谋定而后动。
“光说乱象不行，要说具体的数字和内核资产。”
陈秉文说道，目光投向方文山。
方文山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汇报道：“根据初步核算，剔除掉内部往来和重复计算，和黄系合并报表的总资产规模大约在一百二十亿港币左右。
净资产约五十五到六十亿。但这里面，优质资产和不良资产混杂。”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第一，重资产部分，主要是港口船坞和土地。
黄埔船坞有限公司：是和黄集团绝对的大家伙。
能造万吨轮，拥有红、青衣等多个码头和干船坞。
但报表显示，近年来受世界航运业低迷影响，新船订单锐减，维修业务也下滑，处于微利状态，几千名员工的人工和场地维护成本高昂。
其最大的价值，反而在于它所占的巨额土地，尤其是红那片地，未来开发潜力巨大。
香港国际货柜码头：这是下金蛋的鹅，虽然目前只有葵涌的一、二号两个泊位，但吞吐量增长很快，现金流稳定强劲，是集团内最优质的资产之一。
均益仓：在港九拥有七座大型仓库，地理位置优越，但管理模式老旧，利用率有提升空间。
第二，现金流部分，主要是零售和基建。
和宝：做电器批发和小家电的，规模不大。
和记电力：持有新界沙田、大埔两小型柴油发电厂，装机48w，向九龙供电局趸售。
虽然规模不大，但供电业务收益稳定。
第三，土地储备和地产项目。
和记地产、都城地产手里握有超过四百万平方英尺的土地储备，主要集中在港岛和九龙市区，部分项目已在开发，如北角和富中心。
红磡黄埔船坞的地块是最大的一块未开发宝藏。
安达臣大亚的石矿场，本身是资源型资产，但也占着大片土地。
第四，制造业和贸易。
和记工程在青衣的货柜制造和港口机械厂，技术尚可，但订单不足。
和记贸易，做传统转口贸易，利润薄，竞争激烈。
第五，其他杂项资产，包括和记贸易、和记航运等大量的小型联营公司和投资。”
陈秉文静静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和黄的家底确实丰厚，但就象一座富饶却未经打理的花园，杂草丛生，珍贵的花卉和果树被掩盖其间。
他现在要做的，是除草、修剪，让阳光和养分集中到最有价值的作物上。
“负债情况如何？”陈秉文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方文山回答：“总体负债率大约在55。
主要是之前扩张和合并时欠下的银团贷款和债券。
每年利息支出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这也是为什么和黄帐面资产庞大，但净利润率不高的原因之一。”
陈秉文点了点头。
高负债在扩张期是杠杆，但在集成期就是风险。
他必须尽快改善现金流，降低负债。
“当前最重要的，是制定出明确的集成方案。
我们要明确目标，集成和黄，不是为了单纯地做大地产，我们的内核，要放在实业上。”
陈秉文注视着方文山等三人，说道：“我的初步想法是：
第一，聚焦内核，剥离非主业。
将和黄的所有零售板块和消费板块业务全部出售给屈臣氏。
壮大港口物流业务。
香港国际货柜码头是未来发展命脉，必须牢牢抓住，并寻求扩张机会。
均益仓的仓储网络要与码头业务协同，打造现代化的物流体系。
盘活制造业资产。
和记工程的工厂，可以转型，比如生产我们需要的饮料灌装设备零部件，或者查找新的订单。
安达臣大亚的石料，是基建之本，也要稳住。
地产板块，服务于主业。
红磡地块的开发，不能只想着盖豪宅卖钱。
要规划建设成现代化的工业园区，吸引制造业、研发中心入驻，反哺我们的实业。
和记地产现有的开发项目，该继续的继续，但未来要更侧重于与集团主业配套的物业开发。
第二，打通内部循环，降本增效。
和黄集团的物流车队，可以优先服务我们陈记的运输须求。
电厂的电力，可以优惠供应给自家的工厂和码头。
第三，利用资本手段，优化资产结构。
对于前景不佳、与主业关联度低的贸易公司、小型投资，可以考虑出售，回笼资金，降低负债。
未来时机成熟，可以考虑将香港国际货柜码头这类优质业务分拆上市，释放价值，募集更多发展资金。”
陈秉文的想法非常明确：
不以地产为短期敛财工具，而是以其收益和资源，反哺和壮大实业基础，打造一个以食品、消费、物流、制造、能源为内核，地产为辅的综合性实业帝国。
霍建宁和麦理思边听边记，眼中露出信服的神色。老板的战略眼光，再次让他们感到钦佩。
在港岛地产炙手可热的当下，能沉下心来深耕实业，需要极大的定力和远见。
“明白了，陈生。”霍建宁说道，“我们会根据这个方向，尽快制定出详细的集成方案，包括资产剥离清单、业务重组计划、资金须求和人员安排。”
“要快，但更要稳。”陈秉文叮嘱道，“尤其是人员安排，稳定压倒一切。
对于愿意留下的员工，特别是技术人员和一线骨干，要给出明确的职业发展和激励方案。
对于元老，愿意配合的，可以给足面子，保留待遇；阳奉阴违的，要坚决调整。”
“明白。”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
建宁，麦理思，你们辛苦点，方案尽快拿出来。”
陈秉文挥挥手，三人起身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陈秉文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远处海港的夜景。
拿下和黄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让这头巨兽按照他的意志前行。
他心里清楚，在真正动手集成前，还有李家成这块绊脚石必须踢开。
他绝不会让对方留在董事会里，坐享集成带来的红利，甚至关键时刻掣肘。
几天后，陈秉文在霍建宁和秘书的陪同下，视察了位于青衣的黄埔船坞和和记工程工厂。
黄埔船坞规模宏大，巨大的干船坞里，停靠着正在维修的万吨货轮，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忙碌。
但陈秉文也看到，不少船坞空置着，设备显得有些陈旧。
船坞总经理，一位姓司徒的老先生，陪着他们，言语间对造船业的辉煌过去充满怀念，对现状则唏嘘不已。
“陈生，不是我们不肯变，实在是外面行情太差，接一单亏一单。”司徒经理诉苦道。
陈秉文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道：“司徒经理，咱们船坞的技术工人水平怎么样？
能不能承接一些大型钢构件的加工，比如港口机械的部件，或者大型化工储罐？”
司徒经理愣了一下：“技术是没问题的，我们连万吨轮都能造，这些当然可以。
只是————这类订单不稳定，利润也不高。”
“利润高低，看怎么做。”陈秉文指着远处的空地，“如果我们将一部分船坞局域改造升级，专注于高附加值的重型机械制造和大型构件加工，同时利用临海的优势，发展高端船舶维修和改装业务，会不会比现在等造船订单要好？”
司徒经理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的有点道理。
只是，转型需要投入，也需要勇气。
随后视察的和记工程工厂，情况也类似。
能生产标准货柜，也能制造小型吊机，但技术含量不高，订单竞争激烈。
考察结束，在回市区的车上，陈秉文对霍建宁说：“看到了吗？不是没有能力，是方向和机制出了问题。
船坞和工厂，是宝贵的制造业基础，不能轻易放弃。
关键是要给它们找到新的市场定位和订单。”
霍建宁点头：“我明白。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内部订单入手。先让它们有活干，稳定队伍，再图发展。”
“就是这个思路！”陈秉文赞赏地看了霍建宁一眼，“内部循环要先做起来。
你跟进一下，做个方案。”
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涌动。
长江实业总部，李家成办公室。
周近谦正在向李家成汇报：“————陈秉文最近动作频频，视察船坞和工厂，看来是真想在实业上做文章。”
李家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实业？
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
哪有地产来得快？
他愿意去啃硬骨头，就让他去啃好了。”
“李生，我们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比如，在董事会上，对他的一些计划提出质疑？”周近谦试探着问。
李家成转过身，摇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贸然反对，容易成为靶子。
让他先去碰碰钉子。等他的集成遇到阻力，或者资金出现紧张的时候，才是我们发声的好时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报表：“我们的重心，还是放在长实自己的项目上。
天水围那边，要加快进度。
另外，你继续和汇丰以及其他几家英资银行保持沟通，确保我们的信贷额度充足。”
李家成的想法很简单，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他坚信，陈秉文那种激进的实业集成路线，必然会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
到时候，他再以拯救者的形象出现在和黄董事会，自然能赢得更多股东的支持。
他并不急于将陈秉文踢出局，他甚至有点欣赏这个年轻人带来的鱼效应。
也许，借着陈秉文的手，能帮和黄去掉一些腐肉，到时候他再来接手一个更健康的公司，岂不更好？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成为和黄的控股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