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深水湾道79号,李家宅邸。
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李家成坐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纸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眉头紧锁,目光反复扫过纸上的几行字。
“————经确认,陈秉文已获正式邀请,将出任新成立之华夏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此系首批港澳工商界代表入选————”
每一个字都象一根针,刺在他的神经上。
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o
他原本以为,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和与内地若即若离的良好关系,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已经为此暗中运作了许久,认为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秉文!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崛起才几年时间?
竟然能走到这一步,抢在他前面拿到了这张极具分量的入场券?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在他心中交织。
他李家成辛苦打拼几十年,从塑料花起家,一步步做到地产,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和声望。
他自认对内地也算友善,天水围项目就是明证。
可为什么?
为什么燕京那边会选择一个如此年轻、风格如此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陈秉文?
就因为他收购了青州英呢?
卖水泥业务给华润?
还是因为他更有冲劲,更符合某些人对于新面孔的期待?
李家成放下纸张,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但收效甚微。
这件事,打乱了他的步骤,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陈秉文拿到这个身份,意义绝不仅仅是一个虚名。
这意味着他获得了某种高层次的认可和背书,在未来与汇丰的谈判中,在与自己和黄股权的争夺中,将拥有更重的筹码和更强的话语权。
此消彼长,形势正在变得对他不利。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渡了几步,最终还是难以排遣心中的烦闷。
他需要和人说说,需要听听不同的意见。
走出书房,妻子庄月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柔和的灯光洒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丈夫的脸色,放下书轻声问道:“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公司有事?”
李家成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将那份情报摘要递给她,声音有些低沉:
”
你自己看吧。”
庄月明接过纸张,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没有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以李家成如今的地位和与内地的良好关系,这确实有些意外。
“没有我也就罢了。”李家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纸条末尾的一个名字上,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但是有他!陈秉文!”
庄月明看着“陈秉文”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这个消息确实出乎意料。
她放下纸条,看向丈夫:“确定了吗?只是初步名单吧?”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李家成靠回椅背,不甘的说道,“基本就是最终名单了。
真没想到————
“是啊,没想到,真没想到,汇丰那边的股份还没彻底敲定,这边又被他抢先一步!”
李家成揉了揉眉心,恼怒道:“我本以为————这个位置,怎么也该轮到我们这些做了几十年生意,根基更稳的人。
没想到他们选了一个这么年轻的。
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运?还是搭上了哪条我们不知道的线?”
庄月明比丈夫更冷静一些。她沉吟道:“现在说这些气话没用。既然事情发生了,我们得想想为什么,以及接下来怎么办。”
她顿了顿,分析道:“燕京做事,肯定有他们的考量。
陈秉文最近风头正劲,收购英资公司,又主动将内核业务卖给华润,支持内地建设,功劳簿上记了重重一笔,比我们私下里那些试探性的合作要显眼得多。
这在他们看来,可能是更积极、更直接的爱国表现。
而且,他年轻,白手起家,更有传奇性,或许更符合他们想要树立的新时代商人的榜样。”
李家成冷哼一声:“榜样?生意场上看的是真本事和长久根基,不是一时风头!”
“话是这么说,但上面的考量和我们不一样。”庄月明提醒道,“现在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关键是,我们怎么挽回?或者说,怎么跟上?”
“挽回?”李家成皱起眉头,“名单都快定了,还能怎么挽回?难道让我去跟上面说,这个位置该是我的?”
“当然不是这样直接。”庄月明摇摇头。
她顿了顿,看向丈夫:“你生气,是因为觉得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被抢了,还是因为担心这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李家成被妻子点破心思,沉默了一下,坦诚道:“都有。
面子上的事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个身份带来的实际好处。
有了这层光环,汇丰那边,沉弼的态度恐怕会更暖昧。
我们争取和黄股份的难度,又增加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庄月明平静的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我们该怎么应对。
能不能挽回,或者至少,不能让他把这个优势扩大。”
李家成苦笑一下,“名单都定了,难道还能让燕京收回成命?”
“直接改变结果可能很难,但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情,来平衡和抵消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庄月明思考着说,“首先,我们要更积极地表达我们对内地经济发展的支持和信心。
国际信托是引进外资技术的窗口,我们长江实业同样可以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有没有可能,我们尽快提出一个具体的、投资额更大、对内地经济拉动更明显的合作项目?
比如,在内地,投资建设大型的住宅区或者现代化厂房?
要快,要实在,要让那边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实力,并不比陈秉文差。”
李家成听着妻子的话,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o
他不得不承认,庄月明的话点醒了他。
生气无用,竞争才刚刚开始。
“具体项目————嗯,这个思路可以。
我们需要一个能上得了台面,又能快速敲定的投资。”
“其次,”庄月明继续道,“和汇丰那边,尤其是沉弼爵士,你需要更深入地谈一次。
不要只是抱怨或者施压,而是要更清淅地向他阐述,由长江实业来主导和黄,对于维持和黄稳定、对于汇丰长远利益的最大好处。
要强调我们的经验、我们的稳健,以及我们与汇丰多年合作形成的默契。
同时,也可以暗示,我们在内地同样有深厚的联系和发展计划,并不会因为一个董事席位而改变实力对比。”
“沉弼那个老狐狸,最看重的还是利益。”李家成点点头,“他之前待价而沽,现在陈秉文加了筹码,我们也必须跟上。
是该和他再深入谈一次了。”
“还有,”庄月明补充道,“二级市场吸纳和黄股票的动作不能停。
我们需要积攒更多的筹码,增加我们的底气。
就算暂时拿不到汇丰手里那一大份,零散收集的股份加起来,也能形成不小的力量。”
“你说得对。”李家成深吸一口气,认同道:“生气没用,行动才有用。
陈秉文能拿到这个位置,是他的本事。
但我李家成几十年也不是白做的。
接下来,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至于内地,”他沉吟片刻,“陈秉文把青州英坭的水泥业务卖给华润,我干脆直接点,捐建一所大学,正好粤省这边大学不多,高等教育是长远发展的根基,这份礼,更重,心意也更足。”
庄月明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想法好!捐建大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意义和影响力远比一个工厂要大得多,更能体现我们的格局和长期承诺。”
有了好项目,李家成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一些,思路也清淅起来:“好,就这么办。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李家成的诚意和实力,从不落于人后。”
伟业大厦。
陈秉文看着手中那份措辞严谨、意义非凡的正式函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中也难以完全平静。
华夏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董事。
这九个字,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更是一种极高层次的认可,是一张通往内地最内核经济圈层的通行证。
其背后代表的信任和机遇,远超想象。
他想起自己一步步走来,收购青州英呢,出售水泥业务给华润,果断转型————
这些在外人看来或许冒险甚至激进的决策,此刻都被赋予了更深层的意义,成为了通往这个位置的阶梯。
“看来,水泥业务是卖对了。”他心中暗道,嘴角微微上扬。
这步棋,当时更多是出于资金和战略转型的考虑,没想到竟带来了如此巨大的附加价值。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身份将极大地改变外界对他的看法,尤其是在与汇丰、
与李家成的博弈中。
他将从一个“潜力巨大但根基尚浅的新锐”,变成一个“获得国家级背书的商业领袖”,分量完全不同。
但同时,他也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未来的行动将受到更多关注,也需要更加审慎。
他必须更好地平衡商业利益与内地的关系。
按下内部通话键,他对秘书阿丽说:“请方总监和顾律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儿,方文山和顾永贤先后走了进来。
“陈生,您找我们?”方文山问道。
陈秉文将那份函件轻轻推到办公桌前方。
“刚收到的正式通知。
华夏国际信托投资公司,邀请我出任董事。”
方文山和顾永贤闻言,脸上都露出惊喜和振奋的神色。
他们作为内核团队成员,非常清楚这个身份的意义。
“恭喜陈生!”方文山率先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我们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顾永贤也点头道:“确实意义重大。这对我们未来在内地的发展,以及与各方打交道,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筹码。”
陈秉文点点头,神色平静:“是机会,也是责任。
接下来我们的很多策略可能需要调整。
这个身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为我们打开前所未有的局面;
用得不好,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限制。”
方文山兴奋地点头:“绝对利大于弊!尤其是在和黄的事情上,汇丰那边恐怕要重新评估了。
李家成估计要坐不住了。”
他看向顾永贤问道:“顾律师,从港岛的法律和合规角度,担任这个董事身份,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尤其是在商业往来、信息披露方面。”
顾永贤略一思索,回答道:“陈生,董事身份本身不会与您的商业活动直接冲突,但需要格外注意避免利益冲突。
例如,未来糖心资本或青州英与国信或其关联企业发生交易时,需要确保程序绝对合规、交易条件公充,并做好信息披露。
此外,在公共言论上,也需更加谨慎,要符合董事身份。”
“恩,这些方面你要帮我盯紧,定下规矩。”
陈秉文点点头,随即他又看向方文山:“方总监,内部管理和对外沟通上,我们也要有所调整。
这个消息暂时不主动对外宣传。”
“明白,陈生。我会处理好。”方文山应道,他理解老板要保持低调谦逊的姿态。
“另外,”陈秉文沉吟道,“有了这个身份,我们和内地打交道会更方便,但期望值也会更高。
之前谈的捐建家乡学校的事情,要加快进度,务必做得漂亮,做成标杆。
这既是回馈乡里,也是体现我们的诚意和社会责任。”
“方案已经细化得差不多了,近期就可以和当地政府敲定细节,激活奠基。”方文山汇报道。
“好。”陈秉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北美那边,飞跃计划成功后,市场反应热烈,但产能和渠道要跟上。
不能光靠营销热度,产品供应和品质是根本。
让李明和麦理思抓紧。
还有,和记黄埔那边,韦理的股份置换要尽快完成法律手续。
汇丰那边,暂时保持接触,静观其变。”
方文山和顾永贤一一记下。
他们能感觉到,老板虽然获得了如此重要的身份,但思路清淅,重心依然放在夯实基本盘和推进既定战略上。
“好了,先去忙吧。
有事随时沟通。”
两人离开后,陈秉文再次拿起那份函件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