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撕破了废弃火车站的寂静,深灰色的越野车如同一头伤痕累累但意志不屈的钢铁野兽,冲过锈蚀的铁道岔口,碾过碎石和荒草,一个急刹,稳稳停在了空旷的站台边缘。
车门猛地推开。
陈远跳下车,晨风瞬间拂过他满是汗渍和污迹的脸庞,吹起他凌乱的头发。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牵引,瞬间锁定了站台另一端,那座高高水塔阴影下的三个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骤然压缩。
他看到了陈静。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不合时宜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如同燃烧的星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狂喜、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还有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和此刻喷薄而出的希望。
他看到了陈曦。女儿长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小脸紧绷着,用力咬着嘴唇,努力想做出坚强的样子,但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另一只手,紧紧牵着——
小宝。小家伙似乎还有些懵懂,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卡通外套,帽子歪在一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陌生又莫名熟悉的男人。
爸爸?是爸爸吗?妈妈和姐姐等了好久好久的爸爸?
世界的声音褪去了。追兵的威胁,尚未解除的危险,身上的伤痛,紧绷的神经……一切都在那道目光交汇的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心脏,和喉咙深处堵住的、滚烫的硬块。
他想喊,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陈静动了。
她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猛地弯下腰,一手一个,紧紧、紧紧地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把他们的脸埋在自己肩头。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三个月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她怕吓到孩子,更怕这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一碰就碎。
陈远看着这一幕,眼前瞬间模糊。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化为齑粉。他踉跄着,一步,两步,朝着那团在晨光与水塔阴影交界处颤抖的身影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间的刀锋上,漫长而疼痛,却又充满无法形容的渴望。
距离在缩短。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陈曦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父亲,小小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出了那个在心里呼唤了无数遍的称呼。
小宝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从妈妈怀里挣扎着扭过头,好奇地看着那个走近的高大身影,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珠的、有点害羞又有点试探的笑容。
五米。
陈远停下了脚步。他离他们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陈静睫毛上颤动的泪珠,能看清陈曦脸上每一道泪痕,能看清小宝眼睛里纯粹的依赖和渐渐亮起的光。
陈静终于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泪水不断地流,冲刷着彼此的视线,也冲刷着这三个月的分离与苦难。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两个字:
“……静静……”
陈静浑身一震,仿佛被这两个字击中了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松开孩子,几乎是扑了过来,不是拥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捶在他的胸口,很轻,却带着三个月所有的担惊受怕和愤怒。
“你……你还知道回来!”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又一拳,再一拳,最后,所有的力道都化为了紧紧攥住他胸前衣襟的颤抖的手,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远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染血的衣襟。他缓缓抬起手臂,那只沾满污垢、带着伤口、却依旧稳定的手,轻轻、轻轻地,抚上了她颤抖的后背,然后是头发,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这是他真真实实的妻子。
陈曦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把脸埋进去,呜呜地哭起来。小宝看看妈妈,看看姐姐,又看看这个被姐姐抱住的“叔叔”,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了陈远的裤脚,仰起小脸,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爸……爸?”
这一声,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陈远心中所有的壁垒。他弯腰,用另一只手臂,将小宝稳稳地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小家伙身上传来熟悉的、温暖的奶香味,让他几乎窒息。
他抱着小宝,搂着陈静,腿边靠着陈曦。一家人,以一种有些别扭却无比紧密的姿势,在空旷破败的站台上,在初升的朝阳下,紧紧相拥。
没有更多的话语。眼泪,拥抱,颤抖的身体,和彼此实实在在的体温,就是最好的语言。三个月的分离,无数次的绝望和坚持,所有的密码、信号、危险和牺牲,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终的答案。
然而,温情的时间总是短暂。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不止一辆!
“黑水”的追兵,或者他们调动的其他力量,还是追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几乎同时,头顶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接应的直升机终于抵达,开始降低高度,巨大的气流吹得站台上的灰尘和杂草四处飞散。
“快!上飞机!” 护送陈静母子前来的两名便衣人员立刻现身,大声催促,同时持枪警戒来车方向。
陈远瞬间从重逢的激荡中抽离,眼神恢复锐利。他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陈静,陈曦则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走!”他低喝一声,护着家人,朝着直升机悬停下方狂奔。
便衣人员一边后退一边朝着来车方向鸣枪示警,试图拖延时间。
追来的车辆是两辆改装过的皮卡,车上跳下五六名手持自动武器的武装分子,毫不迟疑地开火!子弹打在水泥站台和废弃车厢上,溅起碎石和火星!
“掩护!”一名便衣人员吼道,与同伴依托掩体进行还击,为陈远一家争取登机时间。
直升机已经放下软梯,在气流中剧烈摇摆。
陈远先将小宝交给机舱内伸出的手,然后是陈曦。“抓紧!”他对她们喊道。接着,他转身,几乎是半抱半推地将陈静送到软梯边。“上去!快!”
陈静抓住绳索,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舍。
“我马上来!快!”陈远用力一托。
陈静咬牙,开始向上攀爬。
下方,便衣人员的火力被压制,一名队员中弹倒地。追兵正在快速逼近!
陈远捡起地上牺牲队员的武器,靠在废弃车厢后,朝着追兵猛烈开火!精准的点射暂时压制了对方的冲锋势头。
“陈远!上来!”陈静已经进入机舱,探出身嘶喊。
陈远打空一个弹匣,扔下枪,转身抓住还在摇晃的软梯。直升机开始爬升。
就在这时,一名追兵冲出掩体,抬起火箭筒!
“rpg!”机舱内的驾驶员厉声警告!
陈远瞳孔骤缩,他此刻悬在半空,无处借力!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趴在舱门口紧张注视下方的陈曦,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舱内一个备用的灭火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名火箭筒手的方向砸了下去!
灭火器当然砸不中人,但它坠落的轨迹和突然出现的物体,让那名火箭筒手本能地躲避了一下,发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直升机驾驶员猛地侧飞机动,火箭弹拖着尾焰擦着机腹下方掠过,在远处空地上炸开一团火球!
陈远趁此机会,手脚并用,迅速爬上软梯,被机舱内的陈静和另一名队员合力拉了进去!
舱门迅速关闭。
直升机顶着零星射来的子弹,全力爬升,转弯,朝着预定的安全方向疾驰而去,将废弃火车站、追兵、以及那座象征着漫长煎熬与等待的水塔,迅速抛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
机舱内,惊魂未定。陈远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将扑过来的陈静和孩子紧紧搂在怀中。陈曦还在发抖,小宝似乎被刚才的爆炸声吓到,瘪着嘴要哭。
“没事了……没事了……”陈远一遍遍低语,亲吻着妻子的头发,轻抚着女儿的背,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珠,“我们安全了……回家了……”
陈静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流淌,但这一次,是彻底释放后的、混合着巨大疲惫和安心感的泪水。
窗外,阳光灿烂,云层被染成金色。城市在脚下铺展,那些曾经困住他的高楼、街道、医院,渐渐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
直升机朝着北方,朝着真正的安全区,朝着没有监控、没有密码、没有潜伏者的新生活,坚定地飞去。
归巢的渡鸦,终于穿透了所有风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火。
而灯火之下,是久违的、失而复得的,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