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那转瞬即逝的蓝色闪光,像深海中一只发光水母的惊鸿一瞥,照亮了认知的幽暗角落,随即又沉入无边的数据流黑暗。陈远盯着已经恢复平静的黑色表盘,心跳微微加速。蓝色,关联着神经视觉信号,关联着那枚沉寂的金属薄片。监测仪在那一刻,可能短暂地成为了某种信号的接收端,甚至是转发器。
这印证了他的猜想:他身处一个高度集成、多层冗余的网络中。常规监控(摄像头、传感器)、生理监测(监测仪)、建筑结构(墙体、管道)、甚至他自身的神经系统,都被巧妙地编织进这张大网。网络的不同部分使用不同的“协议”(视觉、触觉、声音、生物电),既是为了安全隔断,也是为了保证在某一层被渗透或干扰时,其他层仍能运作。
“向上”的路径,可能就需要借助这网络中的某些层。
通风管道内的“叮、叮”两声,如同某种定位信标,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声音的质地不像随机的金属碰撞,更类似小钢珠落在特定金属片上的清脆回响。可能是管道内某个活动部件的自然声响,也可能是人为放置的简易发声装置。
他需要判断。如果是后者,那么管道内可能已经存在了某些“东西”,或者这条路径已经被“预处理”过。
第二天,新护士在护理时,手指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但眼底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在更换床单时,动作幅度比平时稍大,床单抖开的瞬间,陈远看到她白大褂内侧的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带有细密螺纹的塑料管头,大约只有笔帽长度,很快又被衣服遮住。
螺纹塑料管。这让他立刻想起了藏在天花板标记点后方可能存在的接口,以及那枚旋入窗外的圆柱体。是同类物品?工具?还是某种连接器?
护士没有看他,快速整理好床铺离开。这是又一次无言的“展示”吗?告诉他,工具或接口已经就位?
上午,工程部的人员再次出现在楼层,这次他们目标明确,直接开始拆卸走廊天花板几块特定的嵌板,包括陈远之前注意到有撬痕的那一块。他们架起梯子,有人钻了进去,里面传来工具敲击和隐约的交谈声。守卫在附近维持秩序,不让病人靠近。
陈远在房间门口观望。工程人员的工作看起来像是例行维护,但他们选择的时间和位置都太巧合了。是在修复什么?还是在安装什么?或者,是在响应昨晚通风系统的异常,进行检查?
大约一小时后,工程人员离开,天花板嵌板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陈远注意到,他们带走的工具箱里,似乎有类似护士口袋里那种黑色螺纹塑料管的轮廓,只是更长。
下午,林医生出现,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陈远,综合评估显示,你的神经稳定性和环境适应性达到了新的阶段标准。考虑到长期单一环境可能产生心理固化效应,计划明天为你更换到同一楼层的另一间病房,布局略有不同,窗外视野也更开阔,有助于进一步康复。”
换病房?
陈远心中警铃大作。在这个节骨眼上换房间?是保护方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将他移动到更有利或更安全的位置?还是眼线或黑恶势力施加了压力,试图打断他在这里建立的联络节点?或者是单纯的医疗安排?
“好的,林医生。”他没有表现出异议,只是问,“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你的个人物品我们会协助整理转移。主要是环境和监测设备的重新适配,明天上午进行,很快。”林医生语气平和,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审视,“新房间的布局和设施都是优化过的,你会更舒适。这也是系统康复计划的一环。”
系统康复计划。又是“系统”。换房间是“系统”的安排。
陈远点头表示接受。无论原因是什么,他都必须应对。这可能会中断他与东墙系统的直接敲击交互,也可能使他远离地板下的空腔和窗外那个特定的圆柱体。但他体内的导航脉动不会变,监测仪仍会戴着,与保护网络的联系或许不会完全切断。
他需要在新房间迅速建立新的观察基准,并尝试确认“向上”的路径是否依然可用。
傍晚,他站在即将离开的房间里,最后一次环顾。东墙沉默,地板平整,窗外夜色如常。但三个月来,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他破解的密码、接收的信号、经历的惊险。他走到东墙边,用指尖最后感受了一下那片区域的温度,在心中默默告别这个隐秘的“对话者”。
深夜,当一切安静下来,他再次聆听通风口。气流声平稳。但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后,似乎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背景噪音掩盖的、有规律的“嘶嘶”声,像是某种气体或液体在管道中以稳定速率流动。声音的来源方向,似乎斜向上,通往建筑深处。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预演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新房间的位置(同一楼层,可能离东墙或某些关键节点更远或更近)、布局(窗户朝向、卫生间位置、可能的通风口和插座位置)、守卫的换班和监控死角可能的变化
,!
体内的导航脉动在他思绪翻腾时,始终稳定地指向下方,不受换房消息的影响。这让他稍感安心。核心的指引没有变。
凌晨时分,他忽然醒来,没有任何征兆。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感觉到,左臂皮肤下的异样感,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但清晰可辨的节奏搏动。不是之前的微弱感知,而是实实在在的、类似心跳但更缓慢的搏动,大约每分钟二十次。
搏动的源头,似乎不仅仅在手臂,更深处,仿佛与窗外那个圆柱体产生了某种远程的、低功率的共振。
同时,监测仪的屏幕在黑暗中,极其短暂地亮起了一个简短的符号: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末端有一个闪烁的点,然后迅速熄灭。
箭头加一个点。不是井号了。是新的指令,还是状态显示?
陈远静静地看着黑暗,手臂上的搏动和监测仪转瞬即逝的符号,像黑夜中的密电码。换房在即,“向上”的提示却再次以不同的形式出现。
管道的回声尚未消散,新的路径似乎已在脚下和头顶同时展开。
他就像一颗即将被移动的棋子,但棋盘本身,以及棋局暗藏的杀招与生路,正在他面前缓缓掀开更多角落。
无论去向哪个格子,他都必须看清棋盘的全貌。
他轻轻握住左臂,那缓慢而坚定的搏动,透过皮肤传来,如同遥远的战鼓。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接近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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