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线”这个念头一旦种下,病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审视的冷光。陈远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扫描仪,将过往接触的每个人、每件事在脑中快速回放,试图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勾勒出潜藏者的模糊轮廓。
首先排除直接威胁的可能性。如果黑恶势力要对他不利,三个月的“治疗期”有太多机会。他们没动手,说明要么他活着更有价值(作为人质、情报源或某种筹码),要么保护方的防护确实严密,难以突破。眼线的首要任务,更可能是观察、确认和传递信息。
谁会是最合适的观察者?
那些行色匆匆、很少停留的护工?不,他们接触时间太短,权限太低,难以获取核心信息。
定期巡查的医生?林医生显然知情且位高权重,但他是保护方的核心可能性更大。其他医生接触有限。
守卫?他们守在门外,无法进入房间内部,且换班频繁,难以持续观察。
最可能的,是那些能合法、频繁、长时间进入房间,且行为不易引起怀疑的人。
王芳。护理护士。她具备所有条件。但她同时也是信息传递者。如果她是眼线,何必冒险传递工具和警告?除非是双重身份,或者她传递的信息本身,就是误导或试探的一部分?这个可能性让陈远脊背发凉,但他暂时压下了这个最坏的猜想。王芳的“轮换”如果是保护性调离,说明她可能已经暴露或面临危险,这反而增加了她是保护方人员的可信度。
新来的护士?需要观察。
工程部人员?他们偶尔出现,有合理理由检查环境,且能接触到建筑结构。
还有林医生本人?如果是最高明的伪装呢?陈远摇摇头,这太戏剧化,且与林医生表现出的对“系统”的掌控力不符。他更像是保护计划在医疗层面的负责人。
上午,新护士来送药。她大约三十多岁,面容和善,动作比王芳稍显生疏,但很仔细。陈远注意到,她在记录数据时,目光几次看似无意地扫过窗台、床头柜,以及——那面东墙。尤其是东墙,她的视线停留时间略长于其他区域,虽然只是多了半秒。
“这墙颜色好像跟其他地方有点不一样?”陈远主动开口,用闲聊的语气。
护士似乎微微一惊,随即笑道:“是吗?可能是光线问题,或者之前补过漆。老房子了,难免的。”她回答得很自然,但收拾器械时,手指碰倒了水杯(空的),手忙脚乱地扶起,连声抱歉。
这个小失误是真的紧张,还是表演?陈远无法判断。他将这个细节记下:新护士对东墙有额外注意。
下午,他被允许到楼下的小庭院短暂活动半小时,这是“治疗进展良好”的奖励,也可能是保护方有意让他接触外部环境,观察是否有异常接触。庭院是封闭的,有守卫远远看着。天空是北方冬季常见的灰白色,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动。几个病人在护工陪同下散步,都沉默而缓慢。
陈远慢慢走着,感受着久违的室外空气,冰冷而干燥。他刻意调整呼吸,与体内平稳的导航脉动同步,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庭院一角,一个穿着病号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地面。当陈远经过他附近时,那人似乎无意识地抬起手,挠了挠后颈。
一个极其普通的动作。但陈远注意到,那人挠颈时,小指微微翘起,快速地、连续地屈伸了三次。
三次。又是“三”这个数字。巧合?
陈远没有停留,继续漫步,但心脏微微收紧。那人可能是病人,也可能是伪装的眼线,在用肢体语言向同伴传递信号?或者,只是他自己过度敏感?
活动结束,返回病房的电梯里,只有他和一名陪同的守卫。电梯下行时(他们从一楼到b1?不,是去地下?),陈远感到体内的导航脉动突然强烈地悸动了一下,指向变为明确的斜下方,几乎让他产生一种失重感。但电梯很快停住,门打开,是四楼。他们回到了病房楼层。
刚才的强烈指向是经过b1或b2时触发的?地下确实有东西!
守卫毫无异样。陈远也面色如常地走回房间。
这次庭院之行,收获寥寥,但并非没有:新护士的异常关注,庭院病人的可疑手势,以及电梯内脉动的强烈反应。碎片仍然零散,但影子似乎开始晃动。
傍晚,林医生没有出现。代替他的是一名年轻医生,简单询问后,提起了另一件事:“陈先生,根据近期综合评估,考虑下周开始,适当增加你的活动范围和社交时间,可能会安排一些小组康复活动,与其他情况稳定的病友交流,这对心理调节有好处。”
小组活动?与其他“病友”接触?这是保护计划的下一步,还是眼线们期待的机会?或者两者兼有?
“好的,我听安排。”陈远回答。
年轻医生离开后,陈远陷入沉思。如果安排小组活动,他将暴露在更多潜在的眼线观察下,但也可能接触到其他像他一样被“保护”起来的人?或者,接触到伪装成病人的眼线?
,!
这是一个新的变量,风险与机遇并存。
深夜,他再次尝试与东墙后的系统进行呼吸编码交流。这一次,他没有发送数字,而是尝试发送一个简单的“请求”模式:三次深长呼吸(代表注意),停顿,然后五次短促呼吸(代表“5”,或继续)。
墙后的振动在他发送完毕后,规律中断了大约五秒,然后恢复。没有出现不规则的微振或臭氧气流。是没理解,还是拒绝回应?
他等待下一个振动周期窗口。
“嘀。”
他立刻发送第二遍同样的呼吸编码。
这一次,墙后传来了回应:规律振动变成了两快一慢的重复模式,持续了大约八秒,然后恢复。同时,监测仪(他刻意戴着手腕靠近墙面)的led灯,同步闪烁了两快一慢的绿色光点。
两快一慢。这是什么意思?确认收到?还是代表某个指令?
陈远尝试模仿,用指甲在床沿上轻轻敲击出两快一慢的节奏。
没有进一步反应。
看来,这种初级交互的词汇量极其有限。或许,它只是一个基础的“心跳”确认信号,表示通道畅通,仅此而已。
他需要更高级的“语言”,或者,找到那个能显示更复杂信息的“界面”。
他躺回床上,体内导航脉动平稳,左臂异样感如常。窗外的圆柱体沉默。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陈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影子的轮廓在反复的观察和试探中,正一点点从背景中浮现。虽然依旧模糊,但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保护壳上的裂痕在扩大,渗入的不止是光,还有风。
而风里,带着未知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在规律的导航脉动中,开始为可能到来的“小组活动”,准备一套新的、用于观察和伪装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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