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陈静又一次从短暂的、充斥着混乱影像的浅眠中惊醒。梦里没有陈远清晰的面容,只有扭曲的医院走廊、闪烁的冰冷仪器灯光,和一种溺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她猛地坐起身,胸口闷痛,伸手摸向身旁——空荡荡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咝咝声。隔壁儿童房,小宝昨晚有点闹觉,这会儿应该睡得正沉。另一间小卧室里,刚上初中的陈曦大概也蜷在她的被窝里。
陈静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赤脚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丝窗帘。外面是冬日凌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在寒风中亮着昏黄的光晕。这个城市还在沉睡,或者说,这座巨大的、陌生的城市从未真正接纳过她们。为了离那家“特殊康复中心”近一些,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这个举目无亲的北方城市,租住在离医院几站地铁的老旧小区里。
三个多月了。陈远被送进那家戒备森严的“中心”已经三个多月了。最初每周还能有一次隔着玻璃的通话,能看到他苍白但还算平静的脸。后来变成了两周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月一次简短得令人心慌的“情况通报”,通话被取消了,理由是“深度治疗阶段需要绝对静养,避免情绪波动”。她收到的,只有医院定期寄来的、措辞专业而冰冷的评估报告,和一些陈远“亲笔”签名的、笔迹略显僵硬的日常用品采购授权单。
她试过一切合法途径:找负责的医生(那位永远温和但疏离的林医生),找医院管理层,甚至托关系找到卫生系统里的人。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陈远的情况特殊,涉及高级别的神经创伤修复和新型疗法,治疗周期长,需要隔离式环境以确保疗效和病人安全,家属的过度关切有时反而会干扰治疗进程。他们反复强调这是“为了陈远好”,并用一系列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据,将她所有的不安和质疑都堵了回去。
她不是没想过强行闯入,或者诉诸媒体。但那家中心安保森严,背景似乎深不可测。她还有两个孩子。小宝才三岁半,陈曦也不过十三岁。她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冒险激怒那些掌控着陈远命运的人。
每一天,她都在理智的压抑和情感的煎熬中撕扯。白天,她是坚强的母亲,要照顾小宝的起居,接送陈曦上学,处理各种琐事,还要应付自己那份勉强维持生计的远程文案工作。她逼着自己吃饭,哪怕味同嚼蜡;逼着自己对小宝笑,回应陈曦敏感的试探。她将担忧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忙碌和疲惫包裹起来。
只有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深夜,堡垒才会出现裂缝。思念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孔不入。她想起陈远出事前,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温暖的眼睛;想起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发梢的触感;想起一家四口周末挤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小宝在他怀里咯咯笑,陈曦赖在他身边争辩剧情的样子。那些平凡得近乎奢侈的画面,如今成了扎在心口的玻璃碎片,每一次回忆都带来新鲜的刺痛。
他怎么样了?那里的“治疗”到底是什么?他真的如报告所说“稳步恢复”吗?为什么连声音都听不到了?那些签名字迹真的是他的吗?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她知道陈远不是普通人。他工作性质特殊,虽然从不细说,但她隐约知道涉及一些前沿的、保密性很高的领域。这次“意外”也透着诡异——一场据说是实验室小范围泄露导致的“神经性气体吸入损伤”,送治过程高度保密,探望条件苛刻得不像普通医疗事故。她曾在他偶尔的梦呓或疲惫时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系统”、“接口”、“协议”这类奇怪的词。她不敢深想,只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陈曦越来越沉默了。这个早慧的女孩,似乎比陈静想象中懂得更多。她不再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只是有时会默默地看着陈静通红的眼眶,然后递上一杯温水,或者更用力地抱抱懵懂的小宝。有一次,陈静无意中发现陈曦的日记本摊在书桌上,上面有一行字:“妈妈在哭,但我不敢问。爸爸是不是去了很远很远、很难回来的地方?”陈静当时心如刀绞,却只能装作没看见,悄悄把日记本合上。
小宝还小,对时间的感知模糊。他经常会突然指着门口喊“爸爸”,或者拿着玩具车喃喃自语“等爸爸回来开”。每当这时,陈静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爸爸在忙,很快就能回来陪小宝玩了。”
很快。这个词她说得越来越没有底气。
窗外的天色开始透出一点蟹壳青。陈静抹了把脸,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脆弱的时间结束了。天一亮,她必须重新戴上那副坚强冷静的面具,为孩子们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走回床边,拿起枕边那张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是在陈曦十岁生日时拍的,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陈远搂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陈远的脸庞。
“你一定要好好的。”她对着照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份微弱的祈愿,穿过重重高墙和监控,传递到那个她无法触及的病房,“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一定要坚持住。我们等你回家。”
她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能汲取到一丝虚幻的温暖和力量。
千里之外,那间冰冷的病房里,陈远在睡梦中似乎微微蹙了蹙眉,胸口那导航脉动,悄然加快了一瞬,又恢复平稳。
冥冥之中,某些超越物理距离的纽带,仍在极其微弱地共振。
天,终于要亮了。新的一天,对陈静而言,意味着新一轮的等待、煎熬和必须履行的坚强。
而对陈远来说,则意味着向迷宫深处,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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