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云舟穿梭于云海之上,速度极快,将中州皇城的繁华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来时,舟上充满了对论道盛会的期待与跃跃欲试;归时,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大部分弟子仍沉浸在夺得魁首的兴奋之中,交谈声、笑语声不绝于耳。然而,在这片喧闹的表象之下,知情人却能感受到那潜流暗涌的紧张。
云浅月独自坐在舟舱一隅的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云雾,心神不宁。墨渊自甲板上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便进入了舟内专为亲传弟子准备的静室,再未现身。那扇紧闭的舱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家族……”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墨渊看到那荆棘剑纹卷轴时剧变的脸色,以及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后那冰封般的疏离。那绝不仅仅是“陈年旧事”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骨髓中的束缚,甚至……是仇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意念微动,一丝混沌色的灵力在指尖萦绕。混沌灵珠带给她的,是“暗渊”这等庞然大物的觊觎,是关乎天道存亡的重担;而墨渊,他所背负的,又是什么?
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却又因他的刻意疏远而变得酸涩。他们明明是命运被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此刻却仿佛行驶在两条即将分岔的航道上。
“浅月师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和大家聊聊论道的趣事吗?”一个面相稚嫩的外门弟子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云浅月回过神,敛去眼底的忧色,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有些累了,想静静。你们玩得开心便好。”
那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雀跃地跑开了。看着那无忧无虑的背影,云浅月心中轻轻一叹。有些重量,一旦背上,便再难卸下。
就在这时,云舟猛地一阵剧烈颠簸!
“嗡——!”
整个舟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笼罩舟体的青色光罩明灭不定,符文疯狂闪烁。甲板上传来弟子们惊慌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是遇到强气流了吗?”
“不对!你看外面!”
云浅月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望向窗外。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浓稠如墨的乌云笼罩,云层中不是雷光,而是翻滚着一种不祥的、带着污秽气息的暗紫色雾气。这雾气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与云舟的防护光罩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不断消磨着光罩的能量。
绝非天象!这是袭击!
“敌袭!所有弟子,立刻进入战斗位置,结阵防御!”玄磬长老威严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云舟,带着一股镇定的力量,让慌乱的弟子们迅速找到了主心骨。
清虚真人和云澜长老的身影也瞬间出现在甲板最高处,面色凝重地望向乌云深处。
“何方妖孽,敢拦我青云去路!”清虚真人声如洪钟,蕴含着一股磅礴的灵压,试图驱散那暗紫雾气。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桀桀的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听得人头皮发麻。
“青云道宗?好大的威风!可惜,今日便要折在此地了!”
“交出混沌灵珠,或可留尔等全尸!”
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乌云中窜出,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紫色服饰,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周身散发着阴冷、暴戾的气息,与之前遭遇的“鬼影”同出一源,但实力明显强上一大截,其中甚至混杂着数位气息堪比元婴期的修士!
“是‘暗渊’的伏兵!”云澜长老失声道,脸色难看,“他们竟敢在半途截杀!看来是铁了心要留下灵珠!”
战斗瞬间爆发!
无数的法术光芒、剑气刀罡与那暗紫色的邪异能量狠狠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青云弟子们虽惊不乱,在长老和真传弟子的指挥下,迅速结成战阵,剑光如林,符箓如雨,顽强地抵挡着黑影的冲击。
但“暗渊”此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手段诡异,更兼那暗紫雾气不断侵蚀防护光罩和修士的护体灵光,让青云宗一方压力倍增。
云浅月也已冲出舱室,来到甲板之上。她手中握着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剑光流转间,带着一丝混沌灵珠特有的包容与净化之力,竟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那暗紫雾气的侵蚀。她剑法灵动,身姿翩若惊鸿,与几名同门并肩作战,将扑上来的黑影一一击退。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依旧紧闭的静室舱门。他还在里面吗?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强大的气息锁定了她!一名戴着赤鬼面具、手持白骨幡的元婴期黑影,突破了前方战阵的阻拦,裹挟着腥风,直扑云浅月而来!
“灵珠宿主!拿来吧!”
白骨幡摇动,顿时万鬼哭嚎,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张牙舞爪地涌向云浅月,那股阴邪的精神冲击,让她识海中的混沌灵珠都剧烈震颤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浅月小心!”
“保护云师姐!”
周围的弟子惊呼,想要救援,却被其他黑影死死缠住。
眼看那怨魂洪流就要将云浅月吞噬——
“铿!”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之外而来,骤然响彻天地!
一道璀璨、冰冷、纯粹到极致的剑气,如同破开永夜的曙光,自那扇紧闭的静室舱门内迸发而出!剑气过处,空间仿佛都被冻结,那汹涌的怨魂洪流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冰雪消融般溃散!
那道剑气去势不减,精准无比地斩向那赤鬼面具的元婴修士!
那修士大惊失色,急忙挥动白骨幡抵挡。
“咔嚓!”
一声脆响,那件品质不凡的邪道法宝,竟被这道剑气从中一斩为二!
剑气余波狠狠撞在他胸口。
“噗——”
赤鬼面具修士如遭雷击,喷出一大口污血,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云舟栏杆上,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全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投向那道剑气发出的方向。
静室的舱门,不知何时已悄然开启。
墨渊缓步从中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的剑意。仿佛在静室中的短暂闭关,并非调息,而是一次破茧重生。他眉宇间那道隐没的暗金印记,似乎给他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疏离。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名被他一剑重创的元婴修士身上,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云浅月,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沉静。
“跟紧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云浅月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前一日那刻意的疏远相比,这三个字更像是一种回归,一种在危机关头,本能的责任与守护。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步踏出,已至甲板最前方。他手中并无剑器,但并指如剑,随意一挥,便是一道横贯长空的凌厉剑罡,如同割裂布帛般,将前方大片暗紫雾气连同其中的数名黑影,瞬间斩灭!
剑意之盛,锋芒之锐,令所有人为之侧目!
“是墨渊师兄!”
“师兄出关了!好强的剑气!”
青云弟子们士气大振。
清虚真人与云澜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与深思。墨渊此刻展现出的实力,远超他之前在论道台上的表现,那剑意之中,似乎还融入了一丝……别的东西。
有了墨渊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剑加入战局,形势顿时逆转。他剑光所向,黑影纷纷溃散,那暗紫雾气也被他那纯粹而冰冷的剑意不断逼退、净化。
云浅月看着他在前方纵横捭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终究还是出来了,在她最危险的时刻。那句“跟紧我”,驱散了她心中因他疏远而产生的寒意,但同时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确实发生了某种改变。那份强大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决绝。
在墨渊的带领下,青云弟子攻势如潮,终于将“暗渊”的这次伏击彻底击溃。残余的黑影见事不可为,发出不甘的嘶吼,迅速遁入乌云之中,消失不见。
天空中的暗紫雾气缓缓消散,重新露出湛蓝的天光。云舟的防护光罩稳定下来,只是表面灵光黯淡了许多,显然受损不轻。
甲板上一片狼藉,弟子们开始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战后的疲惫交织在每个人脸上。
墨渊独立船首,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暗渊”伏兵退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一战,他看似大展神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动用那股新生的、带着一丝荆棘剑纹气息的力量时,神魂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无形锁链缠绕的刺痛感。
那份家族传来的卷轴,既是一种压迫,似乎……也强行唤醒或者说,赋予了他部分被封印的力量。福兮?祸兮?
云浅月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她看着他孤峭的背影,犹豫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谢?还是询问他方才那不同寻常的剑意?
最终,她只是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墨渊缓缓转过身。经历了方才一场大战,他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寂。他目光落在云浅月身上,比起之前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无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甲板和正在忙碌的同门,声音低沉,“这只是开始。‘暗渊’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话语,为这场归途的风波画上了句号,却也揭开了更大风暴的序幕。
云浅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明了。前路,注定风雨飘摇。
她再次看向墨渊,看着他眉宇间那若隐若现、仿佛承载了无数重量的沉静,忽然不再想去追问那关于“家族”的隐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山要翻越。
她只需知道,在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瞬间,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对她说“跟紧我”。
这,便足够了。
云舟调整方向,继续朝着青云山的方向,破空而行。
只是船上的众人心中都清楚,此番归去,宗门乃至整个五域,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了。
而属于墨渊与云浅月的命运之轮,在经历了中州论道的辉煌与归途伏击的血色洗礼后,正加速转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机四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