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碧云峰竹林归来后数日,云浅月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栖霞峰的藏经阁中。
那日赤焰的意外插手,虽然暂时解了围,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实力的不足。若非赤焰,面对欧阳凌云的强行发难,她即便能凭借灵珠与剑周旋一二,最终也难免吃亏。在这实力为尊的宗门,练气中期的修为,终究是太低了。
藏经阁底层,浩如烟海的玉简与典籍分门别类,整齐陈列。云浅月并未急于寻找高深功法,而是先从最基础的《南域地理志》、《万载宗门录》、《灵草图谱大全》以及各类前辈修士的游记、杂谈看起。
她如同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着这个陌生世界的知识。从各大势力的分布,到奇珍异宝的传说,从修炼境界的详细划分,到各种功法神通的特性优劣……无数信息汇入她的脑海,逐渐勾勒出一个远比青州城、远比逃亡路上所见更加宏大、也更加复杂的修真界图景。
她尤其留意与“暗渊”、“混沌灵珠”、“迷雾沼泽”以及“噬灵大阵”相关的只言片语。然而,关于暗渊的记载极少,且语焉不详,多是以“上古隐秘组织”、“行事诡谲”一笔带过。混沌灵珠更是闻所未闻。迷雾沼泽被标注为南域与西域交界的绝地之一,危险程度五星。而噬灵大阵,她只在某本残破的《上古禁阵考》孤本的角落里,看到一句模糊的提及:“夺天地造化,噬万物灵机,有伤天和,早已失传……”
线索寥寥,但她并不气馁。
这日午后,云浅月翻阅到一本名为《剑意杂谈》的古老皮卷,作者署名“闲云散人”。书中并非具体剑诀,而是论述剑意之本质、凝聚与升华。
“……剑意者,非招式之精妙,非灵力之雄浑,乃持剑者精神、意志、信念之凝聚,与天地法则共鸣之产物……”
“……初凝剑意,需明心见性,知为何而出剑……”
“……剑意有属性,分阴阳,辨五行,然至高剑意,往往超脱其上,直指本源……”
“……余曾观上古剑修遗刻,其意混沌未明,似包容万物,又似湮灭一切,玄之又玄,难以揣度……”
看到“混沌”二字,云浅月心中猛地一动!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借助灵珠之力,催发出的那带着混沌气息的剑气。
难道……混沌亦可为剑意?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她放下皮卷,闭目凝神,尝试去感知、去捕捉那玄之又玄的“剑意”。
她回想起陨星涧底面对鬼影的决绝,问心路上对抗幻象的坚韧,幻月洞天中与墨渊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有对林老下落的担忧,对暗渊的愤怒,对掌握自身命运的渴望……种种情绪、意志、信念,在她心间流淌、碰撞。
她尝试着,将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与体内那丝源自混沌灵珠的气流相结合。
起初,两者泾渭分明,如同水油难以相融。灵珠的气流依旧温和地滋养着她的经脉,而那些纷杂的意念却如同乱麻,难以梳理。
她并不急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心神完全沉入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与此同时,在藏经阁更高层,专门收藏剑道典籍的区域。
墨渊立于一方玉璧之前,璧上刻满了密密麻麻、蕴含无尽剑道至理的古老文字与图案。这是他凭借核心弟子权限才能进入的区域。
他目光锐利如剑,扫过玉璧上的每一个符号,试图从中找到斩破自身瓶颈、更进一步的灵感。他的剑意早已凝聚,纯粹而冰冷,追求的是极致的“斩”之法则。然而,正是这份过于极致的纯粹,让他此刻遇到了无形的壁垒,仿佛前方道路已尽。
“斩不断……”他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丝丝缕缕的银色剑气萦绕,切割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无形的界限。
他遇到了与云浅月类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困境。云浅月是难以凝聚,而他,是难以突破固有的“形”。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在剑道推演中时,通过那玄妙的共生联系,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包容”与“衍生”意味的意念波动,隐隐从楼下传来。
是云浅月。
她又在做什么?这股意念……并非攻击,也非防御,更像是一种……探索?孕育?
墨渊冰冷的道心,因这外来的、截然不同的意念波动,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顺着那联系感知过去。
他“看”到的,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模糊的“状态”。云浅月的心神仿佛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虚空,其中有无数细微的、代表着不同情绪与意志的“光点”在生灭、碰撞、尝试融合。而在那片虚空的中央,是一团温和而深邃的、代表着混沌灵珠本源的灰色气流。
那些纷杂的“光点”正试图融入灰色气流,而灰色气流也在缓慢地吞吐、包容着它们。过程艰难而缓慢,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却蕴含着一种……“生”的可能性。
这与他的剑道,走的完全是两条路。他的路,是极致的“破”,是斩断一切阻碍。而云浅月此刻尝试的,更像是“纳”,是包容与转化。
墨渊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第一次因为与自己道途截然不同的感悟,而产生了一丝触动。他从未想过,剑意还可以这样去理解?包容与衍生,难道也能成就无上剑道?
他收回神识,重新看向面前的玉璧。那原本觉得已走到尽头的“斩”之剑理,似乎……多出了些许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关于“斩”之后该如何的……空白?
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周身那凌厉无匹的剑意,竟在此刻微微内敛,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藏经阁内响起悠长的钟声,预示着闭阁时间将至。
云浅月从那种玄妙的沉浸状态中惊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尝试引导。一丝微不可察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气流在她指尖萦绕,这气流不再仅仅是灵珠的力量,其中似乎融入了一丝她自身的意志,带着一种初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意”。
这并非成型的剑意,甚至连雏形都算不上,更像是一颗蕴含无限可能的……种子。
但云浅月心中却充满了喜悦。她找到了方向!她明白了,她的剑意,不应仅仅是模仿墨渊的凌厉,也不应仅仅是“星絮”的灵巧,而应该是属于她云浅月自己的,源于她独特的经历、坚韧的心性,以及混沌灵珠这本源之力的,独一无二的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丝气流收回体内,感受着它与灵珠、与自身更加紧密的联系。
她站起身,将《剑意杂谈》放回原处,离开了藏经阁。
夕阳的余晖洒在栖霞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伐依旧轻盈,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定。
而在藏经阁高层,墨渊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身离去。他依旧面无表情,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底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有新的东西正在孕育。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层楼阁,却因那奇妙的共生联系与今日各自不同的“悟”,在道途上,都悄然迈出了新的一步。
云浅月回到丙七十三号院,启动禁制,正准备巩固今日所得,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眉头微蹙,神识扫过,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任务堂的一名执役弟子。
“云浅月师妹在吗?有你的紧急宗门任务下达!”执役弟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急促。
紧急任务?云浅月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新弟子不是有一个月的适应期吗?为何会突然下达紧急任务?
她打开院门。
那名执役弟子将一枚散发着红色光芒的任务玉简递给她,语气快速地说道:“黑风山脉疑似出现‘噬灵妖藤’,已有多名弟子遇袭,灵气被吸干。任务堂紧急征调附近弟子前往探查清剿!此任务危险,奖励贡献点翻倍,即刻出发!”
噬灵妖藤?吸干灵气?
云浅月接过那枚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玉简,神识探入,任务详情映入脑海。同时,她怀中的混沌灵珠,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厌恶与警惕的悸动!
这任务……真的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