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是云浅月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万年不化的冰泉里,连思维都快要被冻结。随之而来的,是遍布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背后和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痛吟。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入眼并非预想中陨星涧底的嶙峋怪石或无尽黑暗,而是一片粗糙、带着湿润水汽的岩石穹顶。几缕微光不知从何处透入,勉强驱散了深沉的黑暗,勾勒出这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天然山洞。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脑海清醒了几分。记忆如同碎片般回涌——亡命奔逃,绝命坠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最后时刻,混沌灵珠爆发出的温暖光茧……
灵珠!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心口。指尖触碰到那枚依旧温润的石珠,以及其下微弱却平稳的心跳,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珠子还在,她也还活着。
然而,没等她庆幸多久,另一个更迫切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个山洞里,并非只有她一人!
就在不远处,靠近洞口的方向,一个模糊的玄色身影盘坐着,如同融入阴影中的一座礁石,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云浅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反而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让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那玄色身影动了一下。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云浅月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轮廓——线条冷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冷峻的弧线。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仿佛蕴藏着未曾出鞘的剑锋,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落在她身上。
云浅月呼吸一窒。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却又如此令人心生寒意的男子。他身上没有鬼影那种赤裸裸的杀意,却有一种更深的、源于骨子里的疏离与孤高,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你……”云浅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警惕与不确定,“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子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洞外晦暗的天色,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墨渊。”
他只说了名字,并未回答第二个问题。
墨渊?
云浅月在脑海中飞快搜索,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认识此人。那他为何会在这里?是他救了自己?目的何在?也是为了灵珠?
一连串的疑问让她刚刚稍缓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她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将那枚灵珠更严密地藏好,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靠上冰冷的石壁,试图获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洞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敲打在寂静里,更添几分压抑。
云浅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观察着对方。墨渊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似乎在调息,又似乎只是在警戒。他周身气息内敛,但那种隐隐透出的、与鬼影截然不同的凛然之气,让她直觉地感到,此人并非暗渊同党。
而且,若他心怀不轨,在自己昏迷时早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她尝试运转体内那微薄的真气,却发现经脉滞涩,如同干涸的河床,稍微引动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显然是之前强行承受灵珠力量的后遗症。背后的掌伤更是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她此刻虚弱不堪的处境。
她必须尽快处理伤势,恢复一点行动力。
“那个……墨……墨公子,”她斟酌着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多谢救命之恩。不知……我昏迷了多久?这里安全吗?”
墨渊的目光再次扫过来,在她苍白如纸、却强自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久。暂安。”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到吝啬。
云浅月抿了抿唇,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她不再指望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当务之急是自救。她记得自己随身的药囊在逃亡中早已丢失,但一些应急的、被她习惯性藏在袖袋暗格里的金疮药粉和几根银针,或许还在。
她忍着痛,小心翼翼地摸索袖袋。果然,指尖触到了几个硬物。她心中一喜,正欲取出,动作却因墨渊忽然转过来的、带着一丝锐利的目光而顿住。
“你要做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云浅月坦然道:“我身上还有些伤药,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医师。”
墨渊闻言,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重新转回头去,算是默许。
云浅月松了口气,这才小心地取出药物和银针。背后的伤她自己无法处理,但手臂和腿上的擦伤、以及体内紊乱的气血,或许可以尝试疏导一下。
她先服下一点内用的药粉,然后挽起破损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刮伤。她熟练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剧烈的刺痛让她额头冷汗直冒,她却只是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随后,她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深吸一口气,认准穴位,准备刺下以疏导胸口郁结的气血。
然而,就在银针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
一股尖锐至极、仿佛灵魂被刺穿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同时从云浅月和墨渊身上爆发!
“啊!”
云浅月手一抖,银针掉落在地,她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而另一边,始终稳如磐石的墨渊,身体也是猛地一颤!他闷哼一声,盘坐的身形竟微微晃动了一下,剑眉骤然锁紧,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混杂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看向云浅月,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她因剧痛而扭曲苍白的脸,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臂——那里并无任何伤口,却传来了与云浅月手臂伤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撕裂痛感!
刚才那银针即将刺下的瞬间,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尖锐的威胁!
这不是巧合!
云浅月也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她同样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抬起头,正对上墨渊那双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眸子。
“你……你刚才……”她声音颤抖,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墨渊没有回答,但他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以及那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了验证,云浅月忍着残余的痛楚,伸出指尖,在自己另一只手臂没有受伤的地方,用力掐了一下。
“嗯!”
几乎是同一瞬间,墨渊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他虽然没有出声,但紧抿的唇线和骤然收缩的瞳孔,清晰地表明——他感受到了!
云浅月的手无力地垂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茫然与骇然。
共享的……不仅仅是痛感?
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诡异的、同步的痛楚,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噩梦,笼罩在两人心头。
云浅月看着眼前这个冰冷而强大的陌生男子,又想起坠落前那扰乱了墨渊闭关、冥冥中的因果牵引……
一个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从她戴上那枚混沌灵珠开始,或者说,从墨渊的剑心感应到她的危机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以这种荒诞而紧密的方式,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福兮?祸兮?
墨渊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毫无伤痕的手臂,感受着那逐渐消退、却无比真实的刺痛余韵,眸中的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追寻因果而来,却没想到,找到的竟是这样一个……麻烦。
洞外,陨星涧的雾气依旧浓重,隐藏着未知的危险。而洞内,这被迫同处一室的两人,因这“神魂共生”的诡异联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而致命的僵局。
前路,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