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大（吟）：最深的绝望，往往藏在最热闹的喧嚣之下。
傍晚时分，五人在福道宗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晚餐——灵谷饭软糯香甜，几样素斋也做得精致可口，连李寻和孙小猴这两个无肉不欢的家伙都吃得赞不绝口。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便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前往“祈吟愿真楼”的路。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
当五人再次来到那座白天就已令人印象深刻的宏伟楼阁前时，眼前的景象与白日里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整座七层楼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无数盏形态各异的灯笼同时亮起，暖黄色的光芒将朱红色的梁柱、明黄色的瓦片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宛如仙宫琼楼。
楼内人声鼎沸，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美食香气、醇厚的酒香，还有一种特殊的、能宁心静气的淡淡檀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沉醉的氛围。
然而，最引人注目、最震撼人心的，依旧是那中空的天井——此刻，成百上千盏，不，是成千上万盏孔明灯，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萤火精灵，从楼内各层冉冉升起，它们拖着温暖的光尾，缓缓地、执着地升向夜空。
点点灯火汇聚成一条璀璨夺目、蜿蜒流转的光之河流，无声地向着深邃神秘的夜空飘去，那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仿佛一条通往天际的银河在人间接续！
“哇——！”
风小铃第一个忍不住惊呼出声，小手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倒映着漫天灯火，充满了纯粹的惊叹与迷醉。
李寻和孙小猴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撼，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连来过几次的王福关，仰望着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灯河，也忍不住再次发出由衷的赞叹：“每次看，都觉得看不够啊！”
“走！我们也去放灯许愿！”
李寻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兴奋地喊道，率先朝着人头攒动的一楼大厅挤去。
五人费了点力气，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了一处专门发放孔明灯和书写工具的小柜台。
柜台后站着几个穿着统一红色小褂、面容稚嫩却一脸严肃的“愿童”。
他们每人领到了一盏小巧精致的红色孔明灯，以及一张特制的、触手温润、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浅黄色纸条和一支小巧的灵犀笔。
“记住哦！”负责发放的小愿童用奶声奶气却故作老成的语调叮嘱。
“只能问一个问题。把你们心中最想问的问题，清晰地、诚心诚意地写在纸条上，然后卷好塞进灯底的竹架里。”
“心越诚，灯才能飞得越高、越稳，得到的启示也越清晰！”
大家纷纷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或倚着柱子，或靠着墙壁，开始埋头凝神，书写属于自己的“天问”。
李寻抓耳挠腮了一会儿，郑重写下：“我李寻何时能突破至炼气后期？”
写完后，他一脸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修为大进的模样。
孙小猴眼珠转了转，笔下飞快：“下次宗门小比，我孙小猴能否闯入前十？”
他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似乎对自己的运气颇有信心。
王福关最是实在，几乎不假思索，挥笔就写：“敢问楼灵，明日福道宗膳堂午膳可有红烧灵蹄髈？”
写完后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一脸虔诚，仿佛这是世间头等大事。
风小铃咬着笔头，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写下：“请问，我风小铃何时才能不再炸炉、不再摔跤，稳稳当当地画出一张完美的中品灵符？”
而朱浪……他拿着那支轻巧的灵犀笔，指尖却感觉有千钧重。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他心中有太多问题想问。
百知宗的未来何在？
这次福道宗的“挖人”计划能否顺利？
秦雪、皎玉墨何时能真正认同宗门？
墨辰那座冰山有没有融化的可能？……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但最终，一个深埋心底的、他一直以来不敢直面、甚至刻意逃避的根本性问题，如同潜藏的冰山，浮出了水面。
那是他穿越至今，一切挣扎、一切努力的根源，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与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摒除所有杂念，在那张微光闪烁的纸条上，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行字：
“吾之天生绝脉，可有彻底破解之法？若有，契机何在？”
写完后，他仔细地将纸条卷成细小的纸卷，用灯上自带的一根红丝线轻轻系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孔明灯底部的竹架内。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手心竟然微微出汗。
五人随着人流来到天井下方开阔的广场区域，这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放灯的人，男女老少，修士凡人皆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和期待。
他们学着旁人的样子，互相帮忙，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火折子点燃灯下托盘里的那截小小的、散发着清香的红色蜡烛。
温暖的橘黄色火苗跳跃起来，热气迅速充盈薄薄的灯囊。
五盏红色的孔明灯，如同五个被唤醒的红色精灵，晃晃悠悠地、却又坚定地脱离了他们的手掌，轻盈地向上飘起，很快便融入了头顶那片浩瀚璀璨、缓缓流动的光之河流，成为那万千祈愿中的一部分。
“好美啊……真希望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风小铃仰着脖子，痴痴地望着越飞越高的灯河，喃喃自语。
点点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充满了梦幻色彩。
大家都静静地仰望着，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仿佛那每一盏灯，都承载着一个美好的可能。
放灯仪式结束后不久，就在他们还在回味刚才那震撼的一幕时。
一名穿着红色小褂、面容清秀的“愿童”，便端着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木盘，迈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步子，精准地走到了他们五人面前。
木盘上，整齐地摆放着五个卷起来的、用金色丝带系好的小小卷轴，卷轴表面隐隐有流光闪过。
“诸位福缘者，此乃楼灵感应诸位诚心，赐下的‘解惑签’。请各自收取。”愿童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空灵的感觉。
大家既紧张又期待，纷纷伸手取过属于自己的那个卷轴，迫不及待地解开丝带，展开查看。
“哈哈哈！太好了！上面说‘勤修不辍，半年可期’！我半年内就能突破到炼气后期了！”李寻第一个兴奋地叫了起来，手舞足蹈。
“我的……呃，‘事在人为，运藏其中’？这算什么答案嘛！也太模棱两可了！”
孙小猴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满，但眼里还是藏着一丝“万一我运气好呢”的笑意。
“有！有！明天午膳有红烧蹄髈！楼灵万岁！”
王福关激动得胖脸通红，差点把卷轴亲一口，引得周围人侧目。
“我的说……‘心静则符稳，水滴石穿，终有所成’……”风小铃念着卷轴上的字，小嘴微微撅起，有些泄气。
“这……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嘛……静心静心，我都静不下来嘛……”
但很快，她又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一定要画出最棒的灵符！”
一时间，几人围在一起，互相传阅着彼此的“解惑签”，或欢呼，或吐槽，或相互打趣，气氛热烈而欢快。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大家说笑的朱浪身上。
他的卷轴，还紧紧握在手中，未曾打开。
“浪哥，你问的什么高深问题啊？快打开看看！”李寻好奇心最盛，忍不住催促道。
“对啊朱师兄，别卖关子了！”孙小猴也凑过来。
连风小铃和王福关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朱浪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手指微微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展开了那个小小的卷轴。
卷轴材质特殊，触手冰凉。
上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两个硕大的、仿佛用浓墨书写、力透纸背的篆体大字：
无解。
那两个字，黑得深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绝，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向朱浪的心头。
而在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下方，还有一行细小如蚁篆的注释，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天命所锢，枷锁深重，非寻常人力、丹药、功法可违。然，天道五十，遁去其一。绝境死地之尽头，或有一线微不可察之变数，存于……万念俱灰、向死而生之刹那。”
轰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天生绝脉”是连系统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但当这赤裸裸的“无解”二字如同冰锥般刺入眼帘时，朱浪还是感觉仿佛有一道九天神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啊。
连这神秘莫测、能窥探天机的“祈吟愿真楼”，给出的也是这般绝望的答案。
他嘴角艰难地、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是一个充满了自嘲和苦涩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欸？浪哥？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细心的风小铃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看到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双骤然失去神采的眼睛，不由得关切地走上前一步，担心地问道。
李寻、孙小猴和王福关也停止了嬉笑，疑惑地看了过来。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滞。
朱浪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秘密，更不能让这沉重的阴霾影响到大家的心情。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失控的情绪，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强行注入了笑意。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动作夸张地将卷轴随手一团，仿佛嫌弃般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没事没事！哈哈哈！”他发出爽朗（甚至有些过度）的大笑声，试图用音量掩盖刚才的异常。
“我就是……我问的是‘什么时候能发大财，成为修仙界首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它告诉我‘脚踏实地，勿要好高骛远’！哈哈哈！这也太不靠谱了！一点梦想都不给！”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还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寻。
“切——！原来浪哥你问的是这个！”李寻立刻信以为真，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你也太俗了吧！我们修仙之人，追求的是长生大道，你怎么整天想着发财！”
“就是就是！朱师兄你这觉悟有待提高啊！”孙小猴也立刻起哄，气氛瞬间又被带动了起来。
王福关挠挠头：“发财也挺好的啊，能买好多好吃的……”
风小铃看着朱浪那“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虽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见大家都恢复了热闹，也就将那份疑虑压了下去，转而加入了声讨朱浪“俗气”的行列。
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而喧闹。
大家又开始嘻嘻哈哈，讨论着接下来是去尝尝楼里有名的灵茶，还是再去逛逛夜市。
没有人注意到，朱浪在转身混入人群的刹那，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黯然和……一丝几乎被碾碎后强行粘合起来的不甘。
袖子里，那只紧握着冰冷卷轴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头，望向那片依旧灯火璀璨、如梦似幻的夜空，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那条承载了无数希望的灯河，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流向虚无的冥河。
「无解……绝境死地……向死而生……」
「看来……我朱浪，真的……注定与那通天仙路无缘了。这一世，终究只是个凡人命。
但仅仅几息之后，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绝望的念头连同那冰冷的卷轴一起甩出脑海。
前世那一股倔强和不屈，如同野草般从心底最深处再次顽强地钻了出来。
「去他娘的天命！去他娘的无解！
「就算不能修仙又怎样？老子还有【海浪】！还有百知宗和师父！还有这群真心实意的朋友！还有脑子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
「通天路走不通，老子就自己开一条路出来！炼丹、画符、做生意、搞情报……一样能活得精彩，一样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快步追上前面打闹的伙伴们，一把搂住李寻和孙小猴的脖子，加入了他们的笑闹。
“走走走！听说这里的‘百味轩’点心一绝，今天浪哥我请客！庆祝我们……嗯，庆祝我们愿望成真！”
他大声说道，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心底的寒意。
只是，那份来自“祈吟愿真楼”的“答案”的重量，如同最冰冷的烙印，只有他自己知道。
它像一枚淬了毒的针，深深地扎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注定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独处沉思的时刻，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看似乐观向上的表象之下，所背负的残酷宿命。
夜色，依旧温柔缱绻。
万千灯火，依旧阑珊迷离。
少年少女们的笑声，依旧爽朗清澈，回荡在热闹的街市。
只是，其中一人的心中，已然有一块地方，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场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大雪，将那份刚刚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