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就在礼堂旁的食堂吃。将领们端着铝饭盒,三五成群围坐。
钟伟扒拉两口饭,突然笑起来:“你们说,咱们这帮人,几年前还在山里打游击,缴获一挺机枪都能高兴半个月,现在呢?坐在这儿讨论怎么把几万人送上岛,怎么组织炮火支持,怎么建后勤码头……这变化,做梦都梦不到。”
“可不是,”许友夹了块红烧肉:“老钟,还记得咱们在鲁中打鬼子,那会儿重炮那就是宝贝,得张总特批才能用,现在呢?咱们一个兵团,光炮兵师就有一个。”
“但还不够。”韩现楚的声音从旁边桌子传来。他吃饭很快,已经快吃完了,“渡海作战,重装备上不去,上去也展不开。咱们的坦克、重炮,在海上就是累赘。未来的仗,如果真是跨海打,这些都得重新想办法。”
这话让几桌人都安静了一下。
张百川端着饭盒走过来,在韩现楚旁边坐下:“现楚同志说得对。所以这次总结,不能只总结过去,还得想未来。咱们的军队要现代化,第一个门坎就是能不能打现代化的渡海战役。”
“司令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李云龙凑过来,“咱们总结这些经验,是真要打大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张百川。
张百川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老李啊,咱们当兵的,永远要做好打仗的准备。至于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那是中央决定的事。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手里这把刀磨快,磨到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能亮出来,而且一定能砍到该砍的地方。”
他没直接回答,但话里的分量,每个人都听懂了。
下午的讨论持续到傍晚。
三个小组分别提出了十几条具体建议:创建专业的渡海作战训练基地、编制统一的登陆艇操作手册、研制适应海上通信的电台、制定滩头物资堆放标准、甚至细化到单兵该携带几日的干粮和弹药……
粟昱最后做总结发言:“今天同志们的意见很宝贵。接下来一周,研究班将围绕这些议题深入讨论,形成具体方案。我强调三点:第一,所有建议必须可操作,不能空谈;第二,要考虑到各部队实际情况的差异;第三,要着眼未来五年、十年的发展。我们的总结,不仅要解决过去的问题,更要为未来的胜利打下基础。”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将领们粗声大气的交谈。会议室门开着,烟味已经飘了出来。
“老许,你昨晚没睡好?眼圈子都是黑的。”钟伟的大嗓门从楼梯口传来。
许友边走边系着风纪扣:“能睡好吗?昨天晚上翻咱们的渡海总结稿,翻到后半夜,粟副司令员还要求每个兵团提三十条修改意见,我这才憋出十八条。”
“你算不错了。”吴可华从后面追上来,“我们兵团参谋班子熬了三个通宵,一条条对照着战报核实。昨晚上我对着地图看舟山战役的航渡路线,越看越觉得当时胆子太大了——就那么些破船,也敢往海上冲。”
“冲对了嘛。”钟伟推开会议室门,“冲成了,那就是经验;冲不成,那就成教训了。咱们现在干的就是这个事——把冲成了的经验总结出来,告诉后来人怎么冲才更稳当。”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长条桌上铺着军绿色桌布,每人面前摆着厚厚的文档袋、笔记本和搪瓷缸。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没清理。
张百川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第三十二军军长李云龙在跟人争:“……怎么就不能说了?我三十二军打金门,第一梯队上去后通信中断三个小时,这就是教训,你不写出来,以后别的部队再碰上怎么办?”
“写是要写,但得讲究方式方法。”说话的是第九兵团的彭雪峰:“不能光说‘通信中断’,得分析为什么中断,是装备问题还是组织问题,怎么改进。”
张百川走到主位坐下,把文档袋放在桌上:“接着说,我听着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都坐。”张百川摆摆手,“刚才老彭说得对,咱们这份总结,不是诉苦大会,也不是评功摆好,是要把血换来的经验,变成条条框框,让以后带兵的人少流血。”
他翻开面前的文档:“昨天晚上,我把各兵团报上来的修改意见都看了一遍。很好,都是实打实的干货,老粟?”
粟昱坐在张百川右手边,闻言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综合各兵团意见,我们在原稿基础上增加了三个附录。一是各型船只载重、航速、适航性的详细数据表;二是不同海况下登陆部队编组方案;三是渡海作战后勤物资计算标准。”
“这个标准很重要。”张云逸插话,“打琼岛的时候,有的部队按陆战标准带补给,上去三天就断粮了。海上补给和陆地两码事。”
“所以咱们得算清楚。”粟昱继续说,“一个步兵师渡海,需要多少船只,携带多少弹药、多少干粮、多少药品,甚至多少淡水,都要有明确的计算公式。这不是繁琐,这是科学。”
张百川点点头:“科学带兵,这是咱们从游击战转到正规战必须过的一关。过去咱们靠的是‘边打边学’,现在不一样了。全国解放了,以后打仗,得先学会再打。”
“张总,我有个问题。”钟伟举手,“咱们总结的是打国民党军的经验。要是将来……我说的是假如,将来要打的敌人不一样了呢?比如装备更好,火力更强,还有海军、空军配合?”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百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时才开口:“钟伟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咱们这份纲要,不能只写具体怎么打,更要写清楚原则——渡海作战的基本原则是什么?在不同敌情、不同海况、不同装备条件下,这些原则怎么灵活运用。”
他看向粟昱:“老粟,你来说说。”
粟昱合上笔记本,双手放在桌上:“我考虑了几条原则。第一,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于主要登陆方向;第二,确保制海权或局部制海权;第三,战役发起的突然性;第四,登陆后的快速纵深发展;第五,后勤保障的持续性和稳定性。”
“这第五条我得补充。”李云龙嗓门大,“快速纵深发展是好事,但得快得有章法。金门战役,我那个先头团冲得太猛,和后续部队脱节,差点被包了饺子。后来打舟山,我就学乖了——控制节奏,巩固一点,再推进一步。”
“这就是经验。”张百川说,“所以咱们的纲要里,既要讲‘快’,也要讲‘稳’。快和稳怎么平衡?老李,你们军的实战经验要写进去,写详细。”
“没问题,”李云龙拍胸脯。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各兵团司令员、参谋长轮番发言,从船只编队谈到火力准备,从滩头突击谈到纵深穿插。争论时有发生,但每条意见都被认真记录。
午饭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将领们就在会议室里吃。一边吃一边还在讨论。
“老韩,你们第九兵团准备的渡海训练大纲我看过了。”钟伟扒拉着米饭,“那个‘海上适应性训练’部分,是不是太狠了?连续三天在船上吃住,还要在风浪里练射击?”
韩现楚吃饭很快,已经吃完了,放下筷子:“不狠不行。打琼岛的时候,有的战士一上船就吐,下了船腿都软了,还怎么打仗?现在和平时期,更要把基础打牢。”
“我同意。”黄可诚说,“我们第八兵团在湛江搞训练,专门挑风大的日子出海。开始战士们骂娘,后来习惯了,现在五级风浪照样能保持战斗力。”
张百川听着,没插话。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训练要从严,这没错,但也要讲科学。各兵团要组织医疗部门,研究晕船的防治办法,研究海上饮食的营养搭配。这不是娇气,这是对战士负责,”
“司令员说得对。”粟昱接话,“我已经让后勤部门收集资料,准备编一本《渡海作战卫生保障手册》。”
张百川继续说道:“吃完饭,大家中午好好休息一会,不着急这一会,咱们下午接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