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庄园的夏天,以一种与东北黑土地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和谐的方式铺展开来。
这里的阳光更含蓄,通过古老树木的层层枝叶,在修复中的花园草地上洒下斑驳光影,不象铁岭那样晒得人头皮发烫、恨不得一头扎进西瓜堆里。
但草木生长的气息同样浓烈,混合着翻新的泥土味、魔法植物的奇异香气,以及家养小精灵们勤奋打扫后留下的淡淡柠檬草清洁剂味道。
托比亚的恢复进入了平台期,但稳定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每天能有近两小时的清醒时间,可以坐着轮椅在庄园底层阳光最好的长廊里缓慢移动,看看窗外风景,或者听艾琳读一些轻松的报纸。
他对药汤的挑剔与日俱增(“今天这汤喝起来象泡了锈钉子的雨水。”斯内普的、直白而生硬的真实感,越来越清淅。
他和西弗勒斯的交流依然不多,但不再充满令人窒息的尴尬。
有时是关于药方的简短讨论(“那啥合欢皮,加点蜂蜜成不?太涩。”),有时是托比亚看到西弗勒斯和汤姆在庭院里试验什么魔法时,会眯着眼看一会儿,然后嘟囔一句“小心点,别把房子点了”,便转过头继续听艾琳读报纸。
艾琳现在经常在晚餐时提起家族的过往,那些辉煌的魔药成就,那些失落的配方,还有家族与其他纯血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她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也有一丝遗撼。
“普林斯家族的血脉天赋在于魔药和与魔法植物的亲和,”一天晚餐后,艾琳端着一杯花茶,对西弗勒斯和汤姆说,“但近几代人丁单薄,又因为我的……选择,几乎断了与魔法界的紧密联系。很多古老的契约、资源渠道都生疏了。”
她看向西弗勒斯,眼神温柔而坚定,“西弗勒斯,你展现出的天赋,不仅仅是改良狼毒药剂或者治疔你父亲。你对药性的理解,那种融合不同体系的创造力,是普林斯家族几代人梦寐以求的。”
西弗勒斯正在用叉子和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较劲,闻言动作顿了顿。
“所以?”他咽下牛肉,擦了擦嘴。
“所以,”艾琳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语气正式起来,“我希望你能正式继承普林斯家族,成为家主。”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连正在试图用尾巴尖偷偷勾走汤姆盘子里一块烤马铃薯的纳吉妮都停下了动作。
汤姆挑起一边眉毛,看向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沉默了。
“你可以保留你的姓氏。”艾琳立刻说,语气没有任何勉强,“普林斯家族的家主之位,并非一定要冠以普林斯之姓才能继承,血脉是关键。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流着普林斯的血,这是最无可争议的资格。斯内普,或者任何你喜欢的顺序。重要的是,你愿意接过这份责任,和它背后的一切——知识、资源、人脉,还有……潜在的麻烦。”
托比亚坐在轮椅上,一直在默默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小子,你妈的意思不是要给你套枷锁。她是觉得……那些东西放在那里生灰,可惜了,你用得着。”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看向西弗勒斯,带着一种朴素的务实,“你捣鼓的那些药,以后想做大,没点根基名头,不好弄。那群鼻孔朝天的巫师,就认这个。”
西弗勒斯看着他们。
艾琳眼中是期待、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怕被拒绝。
托比亚则是直白的、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以及……一种默认这是自家事的态度。
他想起了汤姆的话,选择权在他手里。
继承一个古老魔药世家,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来精进他的研究,意味着一个更正式的平台来推广狼毒药剂和其他改良魔药,意味着在对抗伏地魔和那些纯血顽固派时,多一层身份和筹码。
也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周旋于那些他未必喜欢的古老家族之间,意味着普林斯这个名字将与他彻底绑定。
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而且……
“麻烦主要指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已经开始评估风险。
艾琳松了口气,显然儿子的反应在她预期的谨慎考虑范畴内。
“主要是与其他纯血家族的关系需要重新梳理。有些家族可能依旧认同普林斯,有些可能因为我的出走而轻视。此外,家族金库、产业、还有一些魔法契约需要清查和激活。最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家族藏书室最深处,有一些只有家主才能查阅的秘典,关于古代魔药、稀有诅咒,甚至可能涉及灵魂魔法。或许对彻底解决你父亲身上的诅咒残馀,以及你们正在追查的……魂器,有帮助。”
最后一点击中了西弗勒斯。
他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强大的力量。
“好。”他点头,没有更多尤豫,“我做。”
艾琳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托比亚也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继承仪式没有大张旗鼓。
事实上,除了普林斯庄园的家养小精灵和画象们,没有任何外人观礼。
艾琳认为,在伏地魔势力活跃、局势未明的当下,低调是更好的选择。
让西弗勒斯以普林斯家主的身份突然出现在台前,未必是好事。
仪式简单而庄重,艾琳取下了自己脖子上一直佩戴的一枚古朴银质徽章——上面是缠绕的藤蔓与坩埚图案,亲自别在西弗勒斯胸前。
然后,她引导他将手放在一本厚重的、用某种魔法生物皮革封装的家族谱系书上。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浮现出流畅的魔法字迹:
于1972年夏,承普林斯之血脉、知识与意志,继任家主。
字迹微微发光,随即稳固下来。
与此同时,西弗勒斯感到胸前的徽章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仿佛与这座古老的庄园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联系。
他察觉到一些之前感觉模糊的魔法屏障、隐藏房间的气息,变得清淅了些。
“欢迎回家,西弗。”艾琳轻声说,眼中泪光闪动,但笑容无比明亮。
托比亚坐在轮椅上,被妙妙推进了小礼拜堂。
他看着儿子胸前那枚在幽暗光线下微微发亮的徽章,沉默了片刻,然后嘶哑地说:“挺好,看着……象那么回事。”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魔法界的公告。
当晚,西弗勒斯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准备给李秀兰和张建国写信。
羽毛笔在手中顿了顿,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
直接说“我继承了亲生母亲的家族成了家主”?
他想了想,最终落笔:
爸、妈:
见信好。
这边事情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我……父亲的治疔有效果,现在每天能清醒一阵子,能说说话,骂药汤难喝的时候中气挺足。我……母亲的家族这边,有些遗留的事情需要处理,我可能会参与进去,也算是个学习的机会。
所以今年暑假,我可能得留在这边了。小汤也跟我一起,我们找到不少有意思的老书,正研究呢。
家里一切都好吧?酸菜缸该倒缸了,别忘了。
让我爸少喝点酒,妈你也别老念叨他,血压要紧。
给你们寄了点这边做的点心,家养小精灵做的,还有几瓶我按新方子调的安神助眠的草药茶,睡不着的时候喝点。
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回去看你们。想吃锅包肉了。
张伟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折好。
想到李秀兰读到信时可能的大嗓门(“我老儿子出息了!都管上家族大事儿了!”)和张建国憨厚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身份转变而产生的微妙恍惚感,被一阵熟悉的温暖取代。
他还是西弗勒斯,是铁岭的张伟。
多了个头衔,多了份责任,但他知道根在哪里。
几天后,李秀兰的回信随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郁食物香味的包裹到了。
信纸上的字迹大开大合:
老儿子,
信收到了,好!太好了!
你忙你的正事,家里不用惦记,酸菜缸你爸看着呢,酒我也给他限量了,他敢偷喝我就往他酒壶里兑水!
点心收到了,那长得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是你说的小精灵做的?味道是挺……独特的,你爸说像肥皂,我觉着还行,挺甜,下回别让它们搞太复杂的。
草药茶我晚上试试,正好这两天睡不踏实,让你爸打呼噜吵的。
锅包肉等你和小伟回来,管够!
在那边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别亏着自己。有啥事就跟家里说,别硬扛,你爸妈没别的大本事,但是谁敢欺负你我们肯定饶不了他!
李秀兰
附:你爸说让你注意安全,别啥事儿都往前冲。
再附:包裹里是我新腌的糖蒜、辣白菜,还有晒的蘑菇干、豆角干。我看你们那边吃的玩意儿不太实在,这些能放,馋了或者做饭的时候扔锅里点,添个味儿!
西弗勒斯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充满了熟悉气味的包裹,看着信纸上那些朴实甚至有点粗粝的叮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辣白菜坛子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糖蒜罐子收进储物柜,蘑菇干和豆角干交给眼巴巴看着的妙妙,叮嘱它做炖菜的时候放点,但是别用魔法催熟,慢慢炖。
然后,他摸了摸胸前冰凉的银质徽章,又看了看手里信纸上温暖的笔迹。
这个名字,开始有了沉甸甸的,却也是踏实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