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条细细的运河线。
“朕知道。”
李世民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
“当年隋炀帝修运河,朕还骂他劳民伤财,骂他是独夫民贼。”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朕才明白他的苦衷。
“他不修,隋朝死得更快。”
关中……确实养不起一个帝国了。
他是想给关中续命啊。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李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讨。
“药师,你是兵部尚书。”
朕问你,如果是你,你能守住这条运河吗?
李靖一直没说话,此刻被点名,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
作为不知情的“新人”,他此刻的内心是震撼的。
但他也是专业的。
他看着那条蜿蜒几千里的运河,脑海中仿真着兵力部署。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守不住。”
李靖实话实说,语气沉重。
“运河太长了。”
几千里的防线,处处是漏洞。
只要有一处决口,或者被沉船堵塞,或者被流寇截断,漕运就断了。
这是地理决定的死局,非兵力可解。
“若想守住,起码要二十万大军沿河驻防。”
但那样一来,国库会被军费拖垮,还是死。
大殿里弥漫着一种理性的悲观。
这就是这群顶级精英的可怕之处。
他们不需要李越声嘶力竭的喊“大唐亡了”,只要逻辑摆在桌面上,他们就能瞬间推演出结局。
并且坦然接受。
房玄龄合上了本子,长叹一声。
“钱袋子漏了,粮袋子被人捏在手里。”
这大唐,还真是危如累卵啊。
“经济崩了,政治烂了。”
李越总结道。
“最后,就是那把保护你们的刀,调转了刀口。”
“药师将军。”
李越换了个称呼。
“你觉得府兵制能撑多久?”
李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淡然。
“不用撑。”
现在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哦?”
李越挑眉。
“这么快?”
“百姓没地,自然不愿当兵。”
李靖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折冲府现在的兵员,很多都是凑数的。”
上阵打仗,十成里只有三成能战。
剩下的,都是填坑的。
……陛下让臣练兵,臣其实是在把那三成精锐挑出来。
剩下的,只能当民夫用。
“所以,必须募兵。”
李越在黑板上写下:【募兵制】
“花钱买命。”
给军饷,给赏赐。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兵是谁的?
“以前是皇帝的兵。”
现在是发钱的将军的兵。
李越指着地图上的边境线。
“为了对付突厥、吐蕃这些强敌,朝廷必须设立节度使。”
给他们统兵权、财权、行政权。
“因为只有这样,边军才能在没有中央支持的情况下,长期作战。”
“但这就造就了一个个土皇帝。”
“安禄山。”
李越写下这个名字,重重的圈了起来。
“三镇节度使,二十万精兵。”
而长安的中央禁军,是一群连马都爬不上去的少爷兵。
“李参谋,如果你是安禄山,你会怎么做?”
李靖看了一眼李世民,见皇帝神色如常,便直言道。
“如果我是他,我也反。”
因为中央太弱了,弱得象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
不吃,对不起手里的刀。
这是兵法,也是人性。
“好一个兵法也是人性。”
李越鼓掌。
“这就叫——结构性造反。”
“不是安禄山坏,是制度逼着他坏。”
他不反,他的部下也会推着他反。
因为造反才有荣华富贵,才有开国功臣的待遇。
“安史之乱后,大唐其实已经亡了。”
“剩下的那一百多年,不过是一个盟主带着一群军阀在过家家。”
“河北三镇,父死子继,不纳贡赋。”
中央政令不出长安。
“直到最后,黄巢来了。”
李越在黑板上画了一把火。
“几百万流民,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唐。”
他们不需要战术,不需要后勤。
走到哪吃到哪,也同时杀到哪。
“他们烧了长安,杀了公卿。”
李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画面感极强的叙述。
“朱雀大街上,全是尸体。”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烂泥里。
他们的骨头被马蹄踩碎。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李越念完这两句诗,放下了教鞭。
“这就是大唐的结局。”
“政治脑死亡,经济大出血,最后被自己的看门狗咬断了喉咙,被流民踩碎了尸骨。”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思。
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
他听完了所有的诅咒,看完了所有的死局。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了一丝……兴奋。
是的,兴奋。
就象是一个拿着全图攻略的高端玩家,看着新手村的死亡陷阱,不仅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精彩。”
李世民突然开口,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侄儿,你这番推演,比朕在现代看的那些史书还要透彻。”
你把脉把得很准。
“朕的大唐,确实在走一条不归路。”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那满屏的“死局”。
“若是以前,朕可能会气得杀人,或者绝望得想哭。”
因为朕知道,在这个框框里,怎么折腾都是死。
“但现在……”
李世民猛的转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台下的群臣们。
那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野火。
“诸位爱卿,你们怕吗?”
房玄龄笑了。
“陛下,若是没有豫王带来的那些图纸,臣怕,怕得要死。”
“但现在,臣只觉得手痒。”
那些死局,不过是因为咱们被困在一亩三分地上。
跳出去,海阔天空。
长孙无忌道:“死局是因为蛋糕不够分。”
只要能赚钱,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高士廉虽然还没完全适应这个节奏,但看着大家笃定的样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若能破除土地之限,科举之弊亦可解。”
李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眼中精光四射。
“陛下,只要军费足,只要装备够,别说安禄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臣也能把他轰成渣。”
“给他二十万精兵?臣给他两百颗炮弹就够了。”
李世民大笑起来。
“好!好!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这才是大唐的脊梁!”
“感谢越儿给朕上的这一课。”
它让朕知道,如果不改革,大唐必死。
“但正因为知道了必死,我们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世民一挥手,指向李越。
“李大国师,别藏着掖着了。”
“把你的那些‘神药’拿出来吧。”
李越看着这群人。
他们明明刚刚被判了死刑,此刻却象是一群即将出征的将军。
他们没有被历史的宿命压垮,反而因为预知了宿命而变得更加强悍。
这才是大唐的风骨。
自信,包容,强悍。
以及……永不服输。
只要给他们一个支点,他们真的能撬动地球。
“好。”
李越拿起板擦,用力的擦掉了黑板上的“死局”。
他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写下了一个词。
【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