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甘露殿,没往日的压抑,反透着股子心安的静谧。
李世民站在一副刚摊开的《大唐疆域图》前,手里拿着支朱笔,审视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李越坐在旁边的软塌上,手里剥着个橙子,神情轻松,仿佛接下来的谈话只是一场家常便饭。
但他偶尔瞥向门口的眼神,透着期待,他在等一块好钢锻造成型的时刻。
“宣,吴王李恪。”
王德尖细悠长的唱喏声起,李恪大步迈入殿内。
今天的李恪,一身深紫色亲王常服,腰束玉带,英姿勃发。
可眼底深处的谨慎依旧洗不掉,作为有前朝血统的皇子,他习惯了在阴影里走路,也习惯了就算做的再好,都得先反省自己是不是越界。
“儿臣,拜见父皇,见过豫王兄。”
李恪规矩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郎,过来。”
李世民没回头,只招了招手,声音里没了平日威严,反倒有种少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厚。
李恪愣了下,起身上前,停在李世民身后三步远-这是臣子的安全距离。
“再近些。”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这个谨慎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些心疼,“走到朕的身边来。”
李恪尤豫了下,终于迈步上前,跟李世民并肩站着。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离父皇这么近的地方,近到可以看清地图上朱笔勾勒的痕迹。
“看看这江山。”李世民指着地图,手指划过关中跟江南,最后停在长安,“偌大的基业,瞧着固若金汤,实则暗流涌动,世家在看着,突厥在盯着,朝堂上也是人心隔肚皮。”
李恪屏住呼吸,不知父皇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朕要去一趟远门。”李世民忽的侧过头,目光灼灼看着李恪的眼睛,“带着你大哥,还有青雀,跟兕子和皇后,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为了求医,也为大唐求一份未来的保障。”
李恪猛的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全带走?
太子跟魏王,嫡出的公主跟皇后……这一大家子内核成员全部带走?那这长安城怎么办?这大唐的江山社稷怎么办?
“父皇……”李恪的声音有点发颤,“……您和大兄都走了,那这长安……”
“是啊,长安怎么办?”李世民反问,跟着伸出双手,竟重重按在李恪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李恪感觉两座大山压了下来,但却让他浑身战栗。
“高明虽然是太子,但他身子骨弱,性子现在也变的阴郁,撑不起这大场面。”
“青雀聪明是聪明,但心思太活,不够沉稳,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个字都象金石撞击,直砸李恪的灵魂深处:
“唯有你,恪儿。”
“你象朕,不仅仅是长得象,你的骨头里,有朕当年的硬气!你有雷霆手段,也有菩萨心肠,你懂进退,知大局,在这满朝皇子里,唯有你,是朕最放心不下的,也是朕最放心的!”
李恪眼框雾气蒸腾。
十五年了,他因血统,被言官攻击,被世家排挤,一直以为自己在父皇心里不过是个“有才无德”的备胎,今天,父皇却说,他是最象他的!
“这长安城要是没有朕信任的皇子在这儿,朕晚上睡不着觉!”
李世民袖中掏出一枚玄铁鱼符,上刻二字——【监国】。
他郑重地把鱼符放进李恪的手心,用力握紧李恪的手,让那冰冷金属硌进两人的掌心里:
“拿着,从明天起,朕对外宣称在承光殿闭关祈福三天,这三天,你就是大唐的摄政!朕把这十六卫的兵马,把这长安城的安危,把朕的身家性命,全交给你了!”
“这不仅是监国,这是朕把后背交给了你。”
李世民的眼神里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三郎,你是不是朕的麒麟儿?能不能替朕,替这个家,守好这道门?”
李恪只觉巨大的喜悦和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烧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斗。
最信任的皇子!麒麟儿!把后背交给我!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比立太子的诏书还要烫手!
所有委屈跟猜疑,此刻烟消云散,为了这份信任,他愿意粉身碎骨!
“扑通!”
李恪重重的跪下,双手捧着鱼符,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领旨!!”
李恪声音哽咽:“父皇放心!儿臣还有一口气在,这长安城就乱不了!谁敢在父皇祈福期间兴风作浪,儿臣就让他知道,李家的刀,还利着呢!儿臣定不辱李家血统!”
“好!好儿子!”李世民弯腰,亲自把他扶起,用力的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去吧!昂首挺胸的去!让那帮臣子看看,朕的儿子,是何等气魄!”
李恪用力擦干眼角的泪,眼神一下子变的坚定又锋利,他向李世民深深一拜,又向李越一拜,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再没半分尤豫和阴霾。
看着李恪走远,李世民脸上那激昂的神色慢慢收敛,化作欣慰的笑意。
“怎么样?”他看向李越。
李越吐出橘籽,一脸叹服:“二伯,您这pua……哦不,驭人之术,真是炉火纯青,恪弟现在估摸着自己就是大唐救世主,正准备出去跟全世界拼命呢,您就不怕他真把世家给屠了?”
“他不敢。”李世民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会维护大唐的稳定。这三天,长安城的治安绝对是稳中向好(滑稽)”
李世民随即冷哼一声,“不给他画个大饼,他怎么肯替朕得罪那帮世家老狐狸?王德!”
“老奴在。”
“明发谕旨,朕为太上皇祈福三天,吴王李恪监国。
“宣韦贵妃入宫,统摄后宫事宜,封锁承光殿。”
还有
李世民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去东宫和魏王府,宣太子和魏王,马上到大安宫觐见,切记,告诉他们,太上皇只见布衣亲眷,让他们褪去蟒袍,穿最朴素的……布衣前来。”
“老奴明白。”王德躬身退下,心里默默为这两位皇子点了一根蜡。
……
“哐当!”
一只价值连城的青瓷花瓶被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跪在一边小太监的脸,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承干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的起伏,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刻扭曲形似麻花。
“监国……老三监国?!”
李承干死死抓着修剪花枝的剪刀,指节因用力过度发白,“孤才是太子!孤是大唐的储君!父皇祈福,理应孤来监国!为什么要给那个前朝馀孽?!为什么?!”
就在一刻钟前,王德派来的小黄门传达了那道晴天霹雳一样的谕旨。
李承干的脑子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腿疾本就是他心里最大的刺,让他变的敏感,多疑,暴躁,而今天,这根刺被李世民狠狠拔出,带出一串血肉。
“殿下……殿下息怒……”心腹宦官瑟瑟发抖道,“或许……或许只是因殿下腿脚不便,陛下体恤……”
“体恤个屁!”哮打断,剪刀狠狠扎进面前的紫檀木桌案,入木三分,“体恤孤,会让老三坐上那个位置?这是试探!这是废立的前兆!父皇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孤这个太子,废了!不中用了!大唐要换天了!!!”
正当李承乾陷入癫狂的被害妄想螺旋时,门外又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圣上有口谕——宣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大安宫觐见太上皇!”
李承乾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去见皇爷爷?难道……父皇是要在皇爷爷面前解释清楚?”
然而,传旨太监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打进了十八层地狱。
“陛下有旨:太上皇思念亲眷,不见天家威仪,请太子殿下褪去蟒袍玉带,着……粗布麻衣,以全孝道。”
李承乾只觉眼前一黑,耳朵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