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神话。”
李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可乐瓶,黑色的液体在塑料壁上挂出褐色的痕迹。
李世民的目光紧紧锁在李越的脸上,那双阅尽千帆的凤眼中,此刻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好奇,更有一种仿佛站在悬崖边眺望深渊的战栗与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那个世界的模样。
“没有皇帝……”李世民喃喃自语,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无君无父,天下岂不大乱?谁来统筹万民?谁来平定四方?”
“老祖宗,你错了。”
李越笑了笑,身体因为极度的透支而显得有些软绵绵的,但他强撑着坐直,眼神变得异常明亮,那是现代文明赋予他的底气。
“在那个世界,最大的‘皇帝’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规则。一套所有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国家元首——都必须遵守的规则。我们叫它,法治。”
李世民若有所思:“法家之术?严刑峻法?”
“是契约。”李越摇了摇头,“就象你和渭水之盟的突厥人签的盟约,只不过,那是每个人和国家签的。国家保护你,你纳税建设国家。谁违反了契约,谁就下台。”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种思想对他来说太超前,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力量——那是一种不需要靠杀人来维持的平衡。
“那……百姓呢?”李世民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你说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这怎么可能?大唐如今盛世,亦有冻死之骨。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
“很简单,我们有亩产千斤粮食”
“在我们的世界,亩产千斤只是一个及格线。”
李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豪,他开始描绘那个对于唐人来说如同仙界的画面:
“我们有跟宫殿一样大一样的铁牛,不需要吃草,喝黑油(石油)就能动,一天能耕完你这大唐所有的皇庄。我们有比你这立政殿还要大百倍的船,不需要帆,不需要桨,载着几万吨的粮食,在大海上跑得比奔马还快。”
“我们甚至能控制雨水,能把沙漠变成绿洲。”
“在那个世界,饿死人,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丑闻,是执政者最大的耻辱。”
“吸……”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肺腑都在颤斗。角落里的王德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天机而被灭口。
铁牛耕地?控制雨水?饿死人是耻辱?
这哪里是人间?这分明就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神仙世界!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世界观被猛烈冲击后的失重感。他引以为傲的贞观之治,在这样的描述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寒酸。
“还有……”
李越似乎来了兴致,或者说是回光返照般的亢奋,他指着窗外的夜空,那是长安城的方向。
“我们坐进一种叫‘飞机’的铁鸟肚子里,它飞得比云彩还高。早上在长安吃羊肉泡馍,中午就能在万里外的海边吃海鲜。”
“日行千里?”李世民惊呼,这是他对速度的极限想象。
“是日行万里。”
李越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数字。
李世民彻底失语了。他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又显得如此狭小的宫殿。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渺小感油然而生。但他没有沮丧,眼中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旺盛。
“还有这夜。”李越指了指昏暗的烛火,“在那边,没有黑夜。我们的城市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是用一种叫‘电’的隐形力量点亮的,比这一万根蜡烛还要亮,还要稳。”
“不夜城……”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憧憬,“那该是何等的繁华?”
“那……读书呢?”李世民想起了李越随口提过的“人人读书”。
“这个最简单。”李越笑了,“在那个世界,读书是强制的。如果你不让你的孩子读书,官府会把你抓起来坐牢。”
“什么?!”
这一次,连角落里的王德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在大唐,读书是世家的特权,是寒门的奢望。一本书价值千金,一个识字的人就是宝贝。居然还有官府逼着人读书?
“九年义务教育。”
李越缓缓吐出这个词,眼神温柔,“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不管你家穷得揭不开锅还是富可敌国,国家出钱,供你读九年书。识字率……百分之百。”
“也就是十成十……”
李世民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田间地头的农夫能读《论语》,边疆戍卒能写家书,市井小贩能算算术……
那将是一个何等可怕,又何等辉煌的盛世?
如果有那样一群子民,何愁大唐不兴?何愁外敌不灭?
“好……好啊……”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竟然湿润了,“朕……真想去看看。真想亲眼看看那个神话……看看朕的子孙后代,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会有机会的。”李越安慰道。
不知不觉,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白,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这一夜,太漫长,也太短暂。
李世民就象是一个贪婪的学生,恨不得把李越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掏出来。而李越也象是竹筒倒豆子,把那个现代文明的璀灿画卷,一点点展现在这位千古一帝面前。
“老祖宗……”
李越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起来,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天亮,象是泄了气的皮球。
眼皮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开始发出强制关机的信号。
“我……我不行了……”
李越身子一歪,手里的可乐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象一滩泥一样往下滑。
“李越!”
李世民大惊失色,一步冲过来,扶住李越。触手并不冰凉,反而是温热的,但那人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快!传太医!”李世民慌了。
“陛下,小郎……好象只是睡着了。”王德大着胆子凑过来听了听呼吸,那是沉重的鼾声。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小子,心真大,在朕面前也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扶他去榻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李越扶到偏殿的软榻上。李越几乎是刚沾枕头就彻底昏死过去,连鞋都没脱。
李世民站在榻边,看着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泄露天机的代价吗?这就是为了大唐,不惜透支生命的后辈子孙吗?
“陛下……天快亮了,该回寝宫更衣上朝了。”王德小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陛下也熬了一整夜,眼底全是青黑。
李世民摆了摆手,动作轻得象怕惊扰了清风。
“不上朝了。今日……罢朝。”
“啊?”王德愣住了。勤政如李世民,除了重病,从未罢过朝。
“朕去看看观音婢。”
李世民替李越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
立政殿内,烛火已熄。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没有叫醒刚刚退烧的长孙皇后,而是直接在她拔步床边的脚踏上,让人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堂堂大唐天子,就这样打起了地铺。
他太累了,但只有守在妻子身边,离那个神仙般的“子孙”近一点,他才能安心。
这一觉,李世民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艘如山岳般的巨船上,乘风破浪。头顶是呼啸而过的铁鸟,脚下是遍地金黄的麦浪。无数穿着奇怪衣服但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冲着他欢呼,喊着“天可汗”。
而在他身边,站着健康的观音婢,还有那个来自未来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