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寨门的小队长一见到见到陈汉,行了一个标准的敬手礼,声音洪亮:“会首!”
陈汉颔首回礼,吴文生看着这些纪律严明的守卫,再对比一下兰芳甚至戴燕部分士兵的松散状态,心中暗凛。
陈汉练兵,果然有一套。
进入寨内,视野壑然开朗。
寨内的布局显然经过规划,并非随意搭建。
一条较为宽阔的主干道从寨门直通中央的小广场,道路两旁分布着不同功能的局域。
左侧是整齐排列的营房和仓库,营房多是干栏式结构,下层架空防潮,上层住人,排列得横平竖直。右侧则是铁匠铺等功能性建筑。
更远处,靠近内侧较为安全的山壁下,则开辟出了大片的训练场。此刻正有数十名精壮汉子,在几名队正的带领下,进行着队列等基础训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吴文生一路看来,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为了由衷的赞叹
他转头对陈汉道:“陈老弟,你这哪里是什么‘草创之地’,这分明就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军镇!哥哥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戴燕甚至是兰芳那些经营了多年的老寨子,也未必有你这般气象!”
陈汉微微一笑,并未因这赞誉而自得,伸手引路道:“文生兄,这边请。带你看看我们吃饭的家伙事。”
他带着吴文生转向右侧,径直走向那传出叮当声响的局域。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铁匠铺规模不小,用石块和夯土垒砌了数个宽大的工棚,里面炉火正旺,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挥舞铁锤,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吴文生注意到,靠近外侧的几个工棚里,打造的多是锄头、镰刀、斧头等农具和工具,形制规整,质量看着不错。
但越往里走,气氛便愈发不同,里面的工棚戒备明显森严,有持矛的守卫肃立,工匠们也多是沉默寡言。
“这是……”
吴文生目光一凝,落在了一名老工匠正在淬火的一件器物上,那是一支闪铄着寒光的矛头,形制与他常见的铁匠打造完全不同,线条更流畅。
陈汉拿起旁边一个已经安装在木杆上的长矛,递给吴文生:“文生兄看看这个。”
吴文生接过,入手便觉分量适中,手感平衡。
他仔细端详矛头,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眼神愈发惊讶:“好钢口!这轫性,这锋利度……绝非一般的铁匠能打出来的!还有这连接处,如此牢固。陈老弟,你从哪里请来的这等高手?”
“哪有什么高手,”
陈汉摇头,“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们缴获过一些荷兰人的武器,也搜集过一些西班牙、葡萄牙人流失过来的残破火器,让会里几个原本在沿海打过铁、有点见识的兄弟反复琢磨,试着改进工艺。又托关系从坤甸零星换购了些好铁。”
他指着工棚里一些简陋的夹具和模具,“靠着这些土法子,一点点摸索,总算能打出些象样的东西了。”
吴文生抚摸着冰冷的矛刃,叹道:“光是这长矛,就比我们戴燕军中所用的强出一大截了!若能量产,列装部队,近战威力定然大增!”
“量产还需时日,关键是缺乏稳定的上好铁料和熟练工匠。”
他随即又指向工棚角落几个正在忙碌的工匠,“那边是在尝试修复和仿制一些东西。”
吴文生望去,只见那几个工匠围着的,赫然是几支损坏的西班牙火绳枪,以及一些显然是自行仿制的零件。
他们旁边的工作台上,还摆放着一些小坩埚与钳工工具,甚至还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用锉刀加工一根小小的金属管。
“你们……连这个也在弄?”
吴文生这次是真的有些震惊了。
火器在这个时代的南洋,依旧是稀罕物和技术壁垒,即便是戴燕,也只能通过渠道高价购买少量,维护保养都极其困难,更别提仿制了,而兰芳好歹家底大,才有处土铳工坊。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陈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先从最简单的入手,了解其原理,尝试修复,再慢慢摸索仿制。哪怕只能造出些粗糙的火门枪,或者改进火药配方,也是好的。”
吴文生看着陈汉平静的侧脸,心中波澜起伏。
他原本以为陈汉只是善于临阵指挥、勇猛过人,现在看来,此人的眼光和布局,远超他的想象。
不仅注重基础的营寨建设和军队训练,连武器装备的自主研发和制造都已经悄然起步,虽然目前看来还很稚嫩,但其方向和潜力,不可小觑。
“陈老弟,”吴文生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哥哥我今日算是彻底服气了。你这里,不仅仅是军镇,更象是一处……一处正在积蓄力量的龙兴之地!假以时日,若能解决原料和工匠的难题,你这兴华会,前途不可限量!”
陈汉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道:“文生兄过誉了,不过是求存图强的一些笨功夫罢了。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伙房今天应该弄到些新鲜野味,正好为你接风洗尘。”
虽然结束了参观,但吴文生心中的思量却远未平息。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身边这位年轻的义弟,其志向和手段,恐怕远不止于在西婆罗洲当一个安稳的老太。
吴文生在兴华寨盘桓了两日,期间陈汉陪他仔细参观了营地的各项设施,观摩了队伍的训练。
越是深入了解,吴文生心中的惊叹便越甚。
第三日清晨,吴文生便向陈汉辞行。
“陈老弟,你的寨中事务繁多,哥哥我也不打扰久留了。”
吴文生用力拍了拍陈汉的肩膀,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郑重:“哥哥我这趟算是来值了,看了你这兴华寨,回去跟大哥禀报,心里也更有底了!咱们兄弟,往后常来常往!”
“一定!文生兄一路保重,代我向戴燕王问好。”
陈汉抱拳,言辞恳切。
吴文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似乎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爽朗又带着点捉狭的笑容,俯身压低声音道:“对了,陈老弟,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妹子月娘,最近可是没少打听你的事儿。什么时候有空,一定得来我们戴燕走走,不光是哥哥我想跟你喝酒,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好事呢!哈哈哈!”
陈汉闻言拱手道:“兄长的美意,陈汉心领了。待寨中诸事稍定,定然前往戴燕拜访,当面向戴燕王致谢。”
“好!那咱们可就说定了!”
吴文生满意地大笑,再次与陈汉用力抱了抱拳,又对前来送行的陈泽、周魁等人拱手告别,这才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戴燕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