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四伯见状,心中暗暗赞许,当即适时接过话头,笑着对赵管事说道:“赵管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不妨聊聊眼下的局势,听说最近荷兰人的舰队在南部港口活动频繁,怕是没安什么好心,还有北部的几条贸易航线,似乎也不太太平……”
赵管事见状,也顺势配合,与阙四伯畅谈起来。
宴席结束后,赵管事起身告辞,阙四伯亲自送至府门口。
临走前,赵管事特意走到陈汉身边,再次拱手寒喧:“陈会首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我和顺公司在打拉根设有商埠码头,那里货物云集,消息灵通,陈会首日后若有机会,不妨移步一游,赵某定当扫榻相迎。”
陈汉笑着回应:“多谢赵管事邀请,日后若有契机,定当登门拜访。”
送走和顺公司的三人,吴文生立刻凑到陈汉身边,压低声音道:“陈老弟,这和顺公司的人,鼻子比狗还灵!咱们刚打完仗,庆功宴都没对外声张,他们就摸上门来了,还指名道姓要找你,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周魁补充道:“会首,我看这姓赵的说话拐弯抹角,听着就不实在,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就是想挑拨关系,给他们当枪使!
陈汉望着赵管事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缓缓点头:“你们说得没错,和顺公司财雄势大,他们的示好,未必是真心想与我们合作,更可能是想借我平衡兰芳内部的权力,甚至是想直接在兰芳内部扶植一个新的代理人,为他们所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吴文生和周魁,语气坚定:“但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轻易拒绝。如今兴华寨初建,最缺的就是资源,这些都是和顺公司能够提供的。与其把他们推到对立面,不如虚与委蛇,借他们的资源壮大自己。”
吴文生闻言,咧嘴一笑,拍了拍陈汉的肩膀:“这是我认识的陈汉,一点亏也不愿吃。”
“陈教习,”此时一名侍者来到陈汉耳边低语道,“阙总制在书房有要事与您相商。”
和周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等侯,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侍者向总厅深处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阙四伯略显疲惫却依旧精明的脸庞。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汉一人。
“陈教习,坐。”
阙四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宴席上凝重了许多,“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才谨慎开口:“总制是指和顺公司,还是指江副制?”
阙四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果然一点就透。
“都有。赵管事的来意,你我都清楚。温三才这是见我们内部起了波澜,想趁机下注,想搅浑水摸鱼。他看中了你,是你的机遇,也是你的危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汉:“江戊伯今日在宴席上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此番未能如愿拿到阿克哈姆,心中怨气不小。你又此番立下大功,风头正劲,已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汉平静地迎上阙四伯的目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是,晚辈与兴华会所求,不过是一隅安身立命之地,为兰芳守土拓疆,从未想过要与谁争权夺利。”
“呵呵,”阙四伯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和了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在这婆罗洲,你想独善其身,难!尤其是你展现出了足够的能力和价值之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兰芳初创不易,内部客家、潮汕,乃至你们这些新近崛起的势力,盘根错节。外部有荷兰红毛虎视眈眈,有三发素檀馀孽未清,如今和顺公司也想来分一杯羹……我这个总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汉:“陈汉,我需要能做事、敢做事,又能顾全大局的人。江戊伯勇则勇矣,却过于跋扈,难以约束。吴三伯掌管钱粮是一把好手,但在军伍之事上魄力不足。你……很好,有勇有谋,懂得隐忍,也知进退。”
陈汉心中微动,知道阙四伯这是在交底,也是在拉拢。
他站起身,躬身道:“总制信重,晚辈感激。兴华会上下,愿为兰芳效犬马之劳,遵从总制号令。”
“好!”阙四伯要的就是这个态度,“眼下就有一事,非你不可。”
“请总制明示。”
他的手指划过与兰芳南部接壤的一片广阔局域,“班贾尔素檀国!此国信奉伊斯兰,兵强马壮,向来视我兰芳为异教仇寇,边境摩擦从未间断。其素檀野心勃勃,与巴达维亚的荷兰人往来密切,对我兰芳富饶的矿场和土地垂涎已久!”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汉:“三发之患虽除,但南疆之危更甚!江戊伯部需镇守新得的三发局域,消化战果,无力南顾。吴三伯擅理财,不擅刀兵。我思来想去,唯有你,陈汉,可担此重任!”
陈汉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地图南境那片陌生的局域。
阙四伯语气斩钉截铁:“我欲命你,以总教习之名,返回萨扬河后,不仅整训你本部义勇,更要统筹我兰芳在整个南境的防务与招抚事宜!范围包括萨扬河流域,万喇河南部丘陵地带,以及所有与班贾尔素檀国接壤的前沿寨堡!”
他赋予的权力极大:“有权调动南境各寨部分兵力,协调境内物资,便宜行事,若遇班贾尔素檀国军队挑衅或边境部落叛乱,可先击后奏,务必确保我兰芳南大门万无一失!”
陈汉瞬间明白了阙四伯更深层的布局。
这是他的一石三鸟之计。
对于陈汉来说风险巨大。
班贾尔素檀国绝非三发素檀可比,其国力、军力、宗教凝聚力都更强,而且是荷兰人的藩属国。
但他陈汉和兴华会,不正是在危机中搏杀出来的吗?
南境虽然危险,却也意味着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和更强的自主性。
他没有丝毫尤豫,抱拳肃然,声音铿锵有力:“承蒙总制信重,委以南疆安危!陈汉必当竭尽全力,整军经武,巩固边防,招抚诸部,绝不让班贾尔国越境半步,誓死守护兰芳南境安宁,必不姑负总制期望!”
“好!”阙四伯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眼中满是期许,“我就知道,你担得起这份重任!南境诸寨,兵力分散,号令不一,此前多有被班贾尔小股部队骚扰侵掠之事。
“望你此去,能集成力量,打造一道铁壁铜墙!所需钱粮器械,我会让吴伯尽力协调。记住,稳住南境,挡住班贾尔,你就是我兰芳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