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没有咱们市里提供的平台和书记您的支持,天舟走不到今天,更不可能有实力去海外开拓。非洲的矿,根子还是在临海。”
苑国升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呷了一口,没有说话,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顾沉舟这份不卑不亢、懂得饮水思源的态度,显然让他受用。
片刻后,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顾沉舟身上:“根扎得深,枝叶才能繁茂。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今天来,不只是汇报进度吧?有什么想法,直说。”
铺垫已足,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书记目光如炬。除了汇报,我确实有一个……可能有些冒昧的想法,想向您请教,寻求支持。”
“哦?”苑国升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也带着审视。
“我想向市里申请几块工业用地。”顾沉舟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工业用地?”苑国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个要求,在2006年这个房地产热潮初起、无数人削尖脑袋只为拿到一块住宅或商业用地的节点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他见过太多人拐弯抹角只为求一块能盖楼卖钱的黄金地块,主动要工业用地的,顾沉舟是头一个。
“是,工业用地。”顾沉舟迎着苑国升探究的目光,语气坚定,“位置不需要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临港开发区,或者未来规划中的科技产业园附近都可以,面积……希望能大一些。”
苑国升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他在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
一个能让他理解,为什么这个在商业上嗅觉极其敏锐的年轻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做出看似“逆流”的选择。
顾沉舟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坐直身体,眼神坦荡而炽热,带着一种超越纯粹商业利益的沉重感。
“书记,天舟这几年,乘着时代的东风,加上一点运气,确实赚了些钱。刚果金的矿一旦运回来,未来可以预见的现金流会更加充沛。钱放在账上,或者继续投入到房地产、金融这些来钱快的领域,固然安稳。但……我总觉得,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积蓄力量:“这段时间,我接触了一些行业,了解了一些情况,感触很深。尤其是……芯片。”
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我们国家,在芯片这个被称为‘工业粮食’的核心领域,落后得太多了。”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切肤之痛,“设计、制造、关键设备、核心材料……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受制于人。一台手机,一台电脑,甚至一辆车,最核心的‘大脑’和‘心脏’,都要仰人鼻息。人家稍微卡一下脖子,我们多少工厂就要停工,多少产品就成了废铁!这种命脉捏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苑国升:“我知道,芯片产业投入巨大,周期漫长,风险极高。可能砸进去几十亿、几百亿,十几年都听不到一声响。国外巨头积累了半个世纪的技术壁垒,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的。现在开始追赶,没有一二十年的持续投入,没有几代人的前赴后继,想追平甚至超越,难如登天!”
这番对行业困境的清醒认知,显然触动了苑国升。作为主政一方的领导,他比普通人更清楚国家在高端制造、核心技术领域的短板和受制于人的痛处。顾沉舟能说出这番话,绝非泛泛而谈。
“既然知道难,为什么还要碰?”苑国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凝重。
“因为不能不做!”顾沉舟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难,就不做了吗?总得有人去填这个坑,去蹚这条路!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可能杯水车薪。但我还是想试试,成立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哪怕先从最基础的做起,哪怕只是培养一些人才,积累一些经验。至少……是个开始。”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还有新能源车。石油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环保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电力驱动,智能网联,这是未来汽车产业的大势所趋。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很遥远,技术也不成熟,市场接受度低,但提前布局,投入研发,储备技术,总比将来被人甩开再追赶要强。”
“这两件事,都需要空间,需要扎根。所以,我需要工业用地,建立研发中心,搭建实验室,未来可能还要建设试制生产线。这不是为了炒地皮,不是为了短期套利,是为了……埋下一颗种子。”
顾沉舟的目光坦荡而恳切,“我知道这个想法很理想化,甚至可能很傻。但恳请书记,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或许……这也是临海未来产业升级、占据科技高地的一个契机?”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苑国升的目光越过顾沉舟,投向窗外繁华的都市景象,眼神深邃难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轨迹。
顾沉舟的意图,在他这样历经宦海沉浮的人精面前,几乎是透明的。送政绩?当然有。用投入巨大、短期难见回报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项目,为临海、为他苑国升的政绩簿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比送几块住宅地皮要有价值得多,也“安全”得多。
这年轻人,很懂分寸,更懂如何投其所好——投的是对国家未来、对核心竞争力的关切之所好。
但苑国升看到的,远不止于此。他从顾沉舟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沉重、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迫感,还有那份在巨额财富支撑下依然敢于挑战“无人区”的勇气和担当。
这份心性,在年轻一代的企业家里,凤毛麟角。
良久,苑国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沉舟,脸上那公式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某种程度认可的严肃。
“芯片……新能源车……”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确实是国家的心腹之患,也是未来的必争之地。你能看到这一点,并且愿意把真金白银砸进去,这份眼光和魄力,很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的请求,我原则上同意。临海要发展,不能只靠钢筋水泥堆起来的楼盘,也需要有硬核科技支撑的脊梁!市里会优先考虑,在临港开发区或规划中的科技创新带,给你划拨合适的工业用地,支持你搞研发,搞创新!”
顾沉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刚要开口感谢,苑国升却抬手止住了他,眼神锐利如鹰隼:
“但是,顾沉舟,你给我听好了。工业用地,是给你扎根、给你发展实业的,不是让你圈地搞房地产的!协议里会写清楚,土地性质、投入强度、研发投入比例、技术成果要求……都会有硬性指标!我会盯着你!如果让我发现你挂羊头卖狗肉,或者半途而废,浪费了宝贵的土地资源和市里的信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警告之意,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分量。
“书记放心!”顾沉舟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保证,“沉舟不敢!芯片和新能源车,是沉舟认准的路,再难也会走下去!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和市里的支持!”
“嗯。”
苑国升的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你既然有这份心,也有这个实力为临海的长远发展添砖加瓦,我这里,正好也有一个担子,或许你可以挑一挑。”
顾沉舟心头一动,凝神静听。
“临海港。”苑国升吐出三个字,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片繁忙的海域,“它是临海的命脉,也是国家重要的对外贸易枢纽。未来几年,市里会投入巨资,对港口进行大规模的扩建和智能化升级,目标是打造世界一流的现代化深水良港,提升吞吐能力和运营效率。这个盘子很大,涉及基础设施建设、信息化系统、物流配套等多个领域。”
他的目光转回顾沉舟脸上,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你的天舟集团,在大型项目管理、资金运作,还有……”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海外资源整合方面,都展现出了相当的能力。有没有兴趣,参与到临海港的升级建设中来?比如,某个新建泊位的承建,或者港口智能化信息系统的部分模块开发?当然,一切按市场规则,公开竞标,公平竞争。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参与竞争的机会。”
临海港!在几年后,可是会成为世界第一大港的啊!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这哪里是“参与竞争的机会”?这分明是苑国升对他主动布局未来产业、展现战略眼光的认可与回报!
是将他真正纳入临海核心发展圈层的信号!港口建设,尤其是未来世界第一港的建设,其蕴含的巨大商机、政治意义以及对集团产业链的延伸价值,远非几块工业用地可比!
“感谢书记信任!”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天舟集团一定全力以赴,珍惜这次宝贵的机会!我们会立刻组织最精干的团队,深入研究港口的规划,积极参与相关项目的竞标准备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苑国升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沉稳中透着锐气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坐。具体事项,后续会由港口集团和相关部门跟你们对接。记住,实业报国,科技兴邦,眼光放长远,步子要踏实。临海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企业。”
“是!沉舟谨记书记教诲!”顾沉舟郑重应道。
离开市委大楼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这座权力中枢的建筑染上一层金辉,显得格外庄严。顾沉舟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松弛。
工业用地有了着落,芯片与新能源车的布局迈出了关键一步。更意外的是,临海港这个巨大的机遇之门,也向他敞开了一道缝隙。
苑国升的认可和这份沉甸甸的“回报”,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那名为“生命倒计时”的汹涌潮水带来的绝望感。
苑书记的这份汇报,难得的让顾沉舟感到了一丝人世间的温暖。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有人情味。看来这个投资是投对了。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顾沉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市委大楼里那份无形的压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后的清明。
“实业报国,科技兴邦……”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苑国升语气中的期许与分量,他感受得真切。这不再仅仅是为自己、为家人寻求一份保障那么简单,仿佛肩上也悄然压上了一份更沉、也更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
回到位于电子城的天舟集团总部时,夜色已浓。办公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顾沉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唐愚通知相关人员,半小时后召开集团高层紧急会议。
当顾沉舟推开顶层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时,里面的人已然到齐。副总方国政,财务主管胡晓娥,办公室主任周婉卿,人事主管陈默,以及负责非洲贸易事务的李侃,都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几分对这突如其来会来的探究。
唐愚安静地坐在角落,准备记录。唯一缺席的,只有和中冶的人去了非洲的金隆,对方回来还要一段时间,但时间不等人,只能先把会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