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建军节的晨曦刚漫过省军区招待所的梧桐树梢,钟长河的皮鞋就已踏上了部队操场的迷彩地胶。作为刚被破格提拔的新任省长,他主动要求将建军节慰问第一站放在省军区干休所,这个决定让秘书小陈直到现在还捏着把汗——行李箱里那套熨帖的西装显然派不上用场,此刻省长正穿着一身半旧作训服,领口别着的红星徽章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首长好!”哨兵的军礼带着穿透晨雾的锐气。钟长河回礼的动作标准得不像文官,右掌擦过耳际时带起的风,恍惚间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国防大学进修时的晨光。干休所的林荫道上,晨练的老军人三三两两散着步,轮椅上的老兵举着放大镜读报纸,金属支架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钟省长来了!”干休所政委快步迎上来,指着不远处单杠下的身影,“王司令听说您要见他,五点就来这儿‘热身’了。”单杠下的老者正用布满老茧的手调整护腕,听到声音缓缓转身。古铜色皮肤像刀削斧凿般刻着沟壑,左眼眉骨处一道疤痕从发际线延伸到颧骨,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这就是王德山,三十年前南疆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孤狼”特战旅首任旅长,如今干休所里最“不安分”的军转干部。
“王司令,久仰。”钟长河主动伸出手。老兵的手掌裹上来时带着铁钳般的力道,指节处变形的骨节是早年手榴弹实投训练留下的勋章。
“钟省长,”王德山松开手时哼了声,“别叫司令,我现在就是个看大门的老头。”他朝旁边器材室扬扬下巴,那里堆着他亲手改装的健身器材,钢管接缝处还留着电弧焊的焦痕。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着,钟长河注意到老兵左腿微跛,那是最后一次任务时被地雷掀飞半块腓骨的纪念。
蝉鸣声里,王德山突然开口:“听说您在任市长时,把开发区那家军工企业救活了?”
“是军民合力的结果。”我谨慎措辞,“我们只是搭建了转化平台。”“平台?”老兵突然停下脚步,拐杖重重戳在地上,震起细小的烟尘,“去年我去看老部队,后勤仓库里堆着三百多套新型战术背心,防水拉链比美国货还好用。
可市面上消防员穿的还是十年前的老款式,这叫什么平台?”晨练的老军人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轮椅上的老政委推了推眼镜:“老王,别在省长面前瞎咧咧。”
“瞎咧咧?”王德山猛地提高音量,左眼的疤痕在绷紧的皮肤上愈发狰狞,“我上个月去给孙子买书包,商场里卖的军用书包要价两千八,结果拉链用三个月就坏了!那是我们旅列装的淘汰品,被哪个二道贩子倒腾出去坑老百姓?”钟长河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作训服第二颗纽扣。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当遇到棘手问题,这个动作总能让思路清晰。他想起上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军工局局长汇报军转民项目时含糊其辞的表情,当时以为是技术问题,现在看来……“王司令,”钟长河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老兵的眼睛,“您说的这些,具体有哪些堵点?”
王德山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好!够爽快!”他从迷彩裤口袋掏出个磨破边角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用红蓝铅笔写满批注。“第一,技术转化缺‘翻译’。部队的专利是‘军用标准’,企业看不懂;企业要的‘民用成本’,部队算不清。就像我那套战场急救包,改成家用急救箱要换七种材料,军工所的工程师跑三趟市场就嫌麻烦。”
梧桐叶沙沙作响,老兵的拐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第二,安置不是‘发钥匙’。去年我们市转业的三个营长,一个去当保安队长,一个在信访办接电话,最离谱的是特战旅的神枪手,现在在车管所给人拓发动机号!不是说这些工作不好,但他们的本事,不该这么用!”钟长河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三页纸,汗水顺着鬓角滴在“退役军人再培训体系”几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他想起自己破格提拔前,组织部谈话时强调的“创新社会治理”,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六个字的千钧分量。“第三……”王德山突然压低声音,左顾右盼后凑近道,“有些部门把军民融合当‘政绩工程’。上个月钟长河去考察的军民融合产业园,牌子挂了半年,里面还是空壳子。
倒是门口的石狮子,比较气派!”人群里爆发出低低的笑声,却没人觉得滑稽。轮椅上的老政委叹了口气:“老王这脾气,还是改不了。当年要不是为了给兵争取安家费,跟后勤部长拍桌子,现在早该是中将了。”
王德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像张拉满的弓。钟长河伸手想扶,却被老兵摆手挡开。当他直起身时,眼眶发红:“钟省长,我这条腿,这条命,都是部队给的。现在卸甲了,看着好东西烂在仓库里,看着好兵哥找不到出路……”他突然立正,标准的军礼在晨风中微微颤抖,“我盼着有一天,咱战士手里的枪能保卫国家,战士研发的技术能造福百姓。
这才是真正的军民鱼水情啊!”朝阳突然冲破云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钟长河望着老兵胸前挂着的三枚军功章,想起昨夜翻阅的《军民融合发展战略纲要》,那些印在纸上的黑体字,此刻突然有了滚烫的温度。
“王司令,”钟长河的声音异常坚定,“您的期盼,也是全省人民的期盼。三个月内,省政府会成立专项工作组,第一个就解决您说的技术翻译问题。”他摘下作训服领口的红星徽章,轻轻别在老兵的轮椅扶手上,“这个,我先押在您这儿。”王德山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那只曾扼住敌人咽喉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抚摸冰凉的徽章。
远处的起床号突然响起,激昂的旋律惊起满树麻雀,像撒向天空的铁砂。离开干休所时,钟长河让司机把车停在军工企业园区外。隔着铁丝网,他看见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搬运大型设备,起重机吊臂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手机震动起来,是省军区司令员的短信:王德山刚才哭了,三十年没见这老头掉眼泪。
钟长河望着园区里军转民示范基地的巨幅标语,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刚接到任命时沉重了百倍。后备箱里的西装依旧笔挺,但他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身上这套作训服,恐怕要常穿了。
车窗外掠过挂着退伍军人服务站牌匾的小楼,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正围着公告栏指指点点。钟长河突然让司机停车,推开车门走向那群年轻人时,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是和三十年前国防大学操场上同样有力的心跳。
军民融合这条路,从今天起,他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