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文化艺术中心的鎏金穹顶在暮春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钟长河坐在主宾席第三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烫金会议手册边缘。
作为刚由市长破格提拔的新任省长，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选了稳妥的藏青色，鬓角特意修剪得一丝不苟——组织部门建议的低调亮相原则，他执行得滴水不漏。
当前文化市场存在怪象：经典解构娱乐化、历史叙事碎片化、传统符号标签化！尖锐的声音像枚图钉猝然刺破会场的沉闷。钟长河抬眼望去，发言席上站着位穿水洗牛仔衬衫的中年男人，褪色帆布鞋踩着名贵的羊毛地毯，左手把玩着搪瓷缸子，右手拿着的讲稿边缘已经卷毛。
名牌上闻一名三个字烫得锃亮，倒和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形成绝妙反差。就拿咱们省的非遗来说，闻一名突然把搪瓷缸墩在讲台上，惊得麦克风发出一阵电流声，上周我去看皮影戏传承人，老爷子正带着徒弟们排练《王者荣耀》新皮肤！美其名曰传统年轻化，我看是文化投降主义！台下响起低低的哄笑，钟长河却注意到发言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焦灼。
他翻开笔记本，钢笔在文化快餐化几个字下重重划了道横线。三个月前在市长办公室批阅文件时，文旅局的报告里就提过类似问题，但那些官样文章远不及此刻这声来得振聋发聩。
更要命的是年轻人！闻一名向前探出半个身子，衬衫领口歪斜地露出锁骨，我儿子学校搞汉服活动，小姑娘们穿的全是影楼装，发髻上还别着led灯串！问她们知道《洛神赋》吗？异口同声回答是不是《甄嬛传》里的曲子？
钟长河的钢笔顿在纸面，墨点晕成小小的黑洞。他想起上周去大学城调研，宣传栏里传统文化周的海报上，京剧脸谱被p成了动漫表情包。当时随行的宣传部长还笑着说接地气，现在想来，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文化失语的隐痛。
“最讽刺的是什么？闻一名突然提高音量，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我们省博物院花三千万建的数字展厅，参观量最高的是虚拟文物换装游戏！孩子们宁愿给唐三彩俑穿电竞服，也不想知道它背后的盛唐气象！钟长河合上笔记本，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会场外那排玻璃幕墙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新时代文化创新的红色横幅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想起自己上任前，老领导拍着肩膀说的那句话：经济指标是面子，文化根基才是里子。当时只当是常规嘱托，此刻却字字千钧。茶歇时间，闻一名被一群记者围在走廊拐角。
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你们看这个，某短视频平台上话题播放量破百亿，但百分之七十是穿着古装跳宅舞！他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屏幕里的少女穿着改良旗袍大跳热舞，背景音却是用唢呐吹的《孤勇者》。
钟省长！眼尖的记者发现了站在人群外的身影，话筒立刻调转方向，请问您如何看待闻教授提出的文化焦虑？所有镜头齐刷刷聚焦过来时，钟长河注意到闻一名眼中闪过一丝挑衅。他整理了下领带，缓步走到光亮处：我觉得不是焦虑，是警醒。他看向那位吐槽达人，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刚才闻教授提到的皮影戏《王者荣耀》，其实我看过那个视频。闻一名挑了挑眉：哦？省长觉得拍得怎么样？
道具很精致，打斗设计也精彩。钟长河的回答让在场记者都愣住了，但我更关心的是，孩子们看完后，会不会想知道皮影戏原本能演绎《封神演义》的波澜壮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挂着的《清明上河图》复刻品，文化传承不是守灵，创新也不该是解构。我们或许需要思考，如何让年轻人既愿意给唐三彩俑穿电竞服，更想了解它为什么是驼色釉？
闻一名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钟省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把手机揣回牛仔裤兜，第一次正经地伸出手，我还以为你们当官的都喜欢听形势一片大好
真话有时候比赞歌更提神。钟长河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触感粗糙得像老树皮，闻教授，会后有没有时间？我想听听您对文化寻根的具体想法。夕阳西下时，钟长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闻一名塞给他的u盘。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广告牌上，某国潮品牌的广告正循环播放——模特穿着印着甲骨文的卫衣，却对着镜头比出嘻哈手势。他点开电脑里的文档，标题栏输入本省文化振兴实施方案，光标在空白页闪烁不定。
手机突然震动，是秘书发来的消息：钟省长，闻教授说他明天一早要去古村落采风，问您要不要同去？钟长河望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隐不可见。他想起闻一名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文化自信不是喊口号，得让年轻人真的觉得老祖宗的东西。
这个字说得特别用力，带着点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执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良久，最终敲下几行字：1 停止所有非遗项目娱乐化改造专项资金2 启动文化寻根计划，首站安排古村落调研3 邀请闻一名教授担任文化顾问发送完邮件，钟长河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蒙尘的《中原文化史》。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停在介绍皮影戏起源的那一页。他仿佛看见千年前的艺人们，正用一双巧手，在烛光摇曳中演绎着比虚拟世界更动人的春秋大义。
手机屏幕亮起，是闻一名发来的表情包：一个穿着汉服的卡通人物举着搪瓷缸子，配文明天五点出发，迟到不等。钟长河失笑摇头，保存图片的同时，突然意识到，这场关于文化根脉的探寻，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早启程。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但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背后，他似乎已经听见了传统文化重新苏醒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