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北省,正是惠风和畅的时节。一辆半旧的黑色帕萨特悄然驶出省政府大院,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行人员。钟长河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本泛黄的《人才工作札记》——这本陪伴他从市长到省长的工作笔记,扉页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苍劲有力的钢笔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省长,咱们第一站去量子物理研究所,张院士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司机老李透过后视镜轻声提醒。这位跟了钟长河五年的老司机,早已习惯了新省长不按常理出牌的工作方式。
钟长河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三天前的高层次人才座谈会上,那位“吐槽达人”科研带头人的犀利言辞犹在耳畔回响:“我们引进的不是机器,是人!可现在的人才政策,就像给千里马套上金马鞍却不给草料,好看不中用!”这些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他想起自己破格提拔时立下的誓言——要让江北省成为真正的人才沃土。
量子物理研究所坐落在大学城深处,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小楼透着浓厚的学术气息。钟长河谢绝了所长的全程陪同,只带着一位秘书轻车简从来到三楼实验室。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背,在精密仪器前专注地调试参数,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张院士,打扰您了。”钟长河放轻脚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八度。
老者闻声缓缓转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就是国内量子通信领域的泰斗张启云,业内出了名的“沉默寡言”——不是性格孤僻,而是所有精力都倾注在科研上,惜字如金到了极致。
“钟省长?”张院士推了推眼镜,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没想到您会来。”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与人长时间交谈。
实验室角落里堆着几个吃剩的外卖盒,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钟长河注意到张院士白大褂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微微一酸。“我来看看您的‘量子纠缠’项目进展,听说遇到瓶颈了?”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的语气让张院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亮光。
“主要是低温制冷系统跟不上,”张院士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激光笔指向纠缠态探测器,“国外对我们技术封锁,国内产品稳定性差15,实验数据总是有偏差。”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没有抱怨,也没有强调困难,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就像在汇报实验报告。
钟长河俯身细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忽然指着其中一段异常曲线问道:“这里的干扰是来自隔壁实验室吗?”张院士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这个细节连他带的博士生都没注意到。
“是……是材料学院的超声波实验影响,我们正在协调时间窗口。”张院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来协调。”钟长河斩钉截铁地说,随即掏出手机拨通秘书电话,“通知科技厅,立刻启动‘卡脖子技术攻坚专项’,优先保障量子所的制冷设备采购,经费从省长预备费里列支。另外,协调大学城各单位错峰使用实验频段,今天下班前给我方案。”
挂了电话,他看到张院士镜片后的眼睛泛起了水光。这位七十岁的老院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但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钟长河知道,对这位“沉默寡言”的顶尖科学家而言,行动远比语言更有力量。
离开研究所时,秘书小声提醒:“省长,下午三点还有个企业家座谈会。”钟长河摆摆手:“推迟。我要去见那个‘话痨’博士。”
生物工程研究院的青年学者公寓里,28岁的李默正对着电脑屏幕手舞足蹈。这位留美归来的遗传学博士,才华横溢却因太过健谈在学术圈“闻名”——据说有次学术会议上,他从基因编辑技术侃到哲学命题,硬是把20分钟的发言延长到1小时,被同行戏称为“人形弹幕制造机”。
“钟省长?!您怎么会……”李默看到突然造访的省长,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散落的论文,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与海外导师视频通话的界面。
“听说你在研究水稻抗倒伏基因?”钟长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贴满的基因序列图谱,“我在农业大学当兼职教授时,也关注过这个课题。”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李默的话匣子,他瞬间切换到“话痨”模式:“省长您太有眼光了!现在的杂交水稻虽然高产,但遇到台风就大面积倒伏,我发现第12号染色体上有段隐性基因……”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从基因测序讲到田间实验,从实验室设备聊到国际前沿,甚至吐槽起申请科研经费时遇到的奇葩要求。
钟长河没有打断,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着关键词。当听到李默说“我们团队三个博士挤在15平米实验室,测序仪还是十年前的老古董”时,他停下笔沉声问道:“如果给你足够的设备和经费,多久能出成果?”
李默突然愣住,兴奋的神色凝固在脸上,随即化为激动的潮红:“两年!不,一年半!只要有新一代测序仪,我们能把实验周期缩短40!”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语速太快而微微喘息,眼睛里闪烁着对科研的狂热光芒。
钟长河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空地上,几个青年学生正围着简易实验装置讨论着什么。“小李,”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下个月我带你们去北京见农业部首长,你们准备好项目路演。记住,科学家的战场不只在实验室,还要学会为自己争取资源。”
李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侠客省长”,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两年来四处碰壁的委屈,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暮色四合时,钟长河的帕萨特停在了市郊的创业园区。这里与高校区的宁静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在一间挂着“智创科技”招牌的办公室里,32岁的创始人陈曦正对着电话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王总,再宽限半个月,我们的ai教育系统马上就能迭代完成……”她挂了电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转身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看到钟长河温和的笑脸,这位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强人,眼圈瞬间红了。
陈曦是江北省的创业明星,也是典型的“忍辱负重”型人才。三年前她带着核心技术从国外回来,却在融资路上屡屡碰壁。投资人质疑“女博士搞不好企业”,合作伙伴卷走核心代码,甚至连父母都劝她“找个安稳工作嫁了”。但她硬是咬牙坚持下来,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房子抵押出去给员工发工资。
“钟省长,您怎么来了?”陈曦慌忙擦了擦眼角,想掩饰哭过的痕迹。
“来看看我们江北省最倔强的创业者。”钟长河环顾着这个只有五六个工位的小办公室,墙上“永不言弃”的标语已经有些褪色。他注意到每个办公桌抽屉上都贴着励志便签,最显眼的那句是:“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
“资金链还是紧张?”钟长河开门见山。
陈曦苦笑点头:“投资方要求我们修改算法迎合应试教育,可那不是我们做ai教育的初衷。我们想让偏远山区的孩子也能享受优质教育资源,而不是只为应试机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倔强的下巴却始终高昂着。
钟长河走到展示台前,点开那套饱受争议的ai教育系统演示版。当看到系统能根据不同学生的认知特点自动调整教学方案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坚持做对的事,比快速赚钱更重要。”他突然说,“下周省政府组织的‘银科对接会’,我给你留十分钟发言时间。另外,开发区有栋闲置教学楼,你们搬过去,租金三年减免。”
陈曦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三年来她听过太多空头支票,早已学会不抱幻想。可看着我眼中真诚的鼓励,她突然鼻子一酸,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压力化作泪水夺眶而出。这个在投资人面前从不示弱的女强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哽咽道:“谢谢您……我们……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离开创业园区时,夜色已经深沉。钟长河坐在车里,翻看今天记录的厚厚一叠笔记。从张院士的制冷设备到李默的测序仪,从陈曦的办公场地到他们共同提到的人才公寓短缺问题,各种细节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张清晰的脉络图。
“老李,去趟省人才办。”钟长河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知道,真正的“侠客行”,不是一时的意气风发,而是脚踏实地的深耕细作。明天,他还要去见那个“吐槽达人”,还有更多“沉默寡言”的专家、“忍辱负重”的创业者在等着他。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钟长河轻轻抚摸着笔记本扉页上那八个字,心中豁然开朗。人才工作就像侠客练剑,既要洞悉招式精妙(政策制定),更要懂得内力修为(服务保障)。他已经准备好,要用这把名为“实干”的利剑,劈开江北省人才发展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