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平台风雪(1 / 1)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北京。

寅时刚过,天色墨黑,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紫禁城朱红宫墙上。

宫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凌乱,映得乾清宫外值守的锦衣卫面孔忽明忽暗。

广渠门外韦公寺,袁崇焕一夜未眠。

他披着半旧青袍,立于箭楼窗前,望着城外漆黑的原野。

那里,后金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如鬼魅之眼。

自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一战击退敌军后,后金军不再强攻,转而游弋于南海子、采囿之间,似在等待什么。

“督师,”

副将张弘谟轻步上楼,低声道,“哨探回报,虏骑主力似在向西移动,有撤离迹象。”

袁崇焕转身,面容憔悴,眼布血丝:“传令各营,整装备战,待我号令。另……派精干夜不收,盯紧虏酋大纛动向。”

“得令!”

张弘谟欲言又止。

袁崇焕看他一眼:“还有事?”

“督师,”

张弘谟压低声音,“城中流言愈盛……有说您与虏酋暗通款曲,有说您养寇自重。末将担心……”

袁崇焕摆摆手,苦笑:“清者自清。如今虏骑未退,非辩诬之时。去吧。”

张弘谟拱手退下。

袁崇焕重望窗外,心中却涌起寒意。他何尝不知城中汹汹物议?

自他坚持“待步兵集结再决战”以来,那些困守围城的官员、勋戚、太监,早已怨声载道。

城外庄园被毁的贵戚们,更是恨他入骨。

可他不能冒险。

关宁军虽精,但长途奔袭,人马疲敝;步兵未至,贸然决战,若有不测,京师谁守?

“但愿陛下……能明察。”他喃喃自语。

辰时初,一骑快马自西华门疾驰而出,直奔广渠门。

马上太监高举金牌,尖声高喊:“圣上有旨!宣蓟辽督师袁崇焕、总兵祖大寿即刻入宫,平台召对!”

袁崇焕接旨,心中咯噔一下。

祖大寿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督师,此去……”

“君命召,不俟驾。”

袁崇焕整了整袍服,“复宇,文郁,随我入宫。记住,谨言慎行。”

三人换上正式朝服,随太监至广渠门内。

守城兵士放下巨大箩筐,将他们逐一吊上城头——城门早已封闭,唯此路可通。

下城后,早有锦衣卫等候。

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张懋忠,面色冷峻:

“袁督师,请。”

一路无言。

经崇文门大街,过正阳门,入大明门,穿承天门、端门,至午门前。

雪越下越大,宫道两侧侍卫持戟而立,甲胄覆雪,如冰雕般肃杀。

平台在皇极殿(今太和殿)前丹陛之上。

崇祯帝已端坐于黄罗伞下,左右司礼太监、锦衣卫堂上官侍立。

阶下,除了东阁大学士成基命等阁臣,总兵满桂、黑云龙等已先至。

辰时三刻,皇极殿前平台。

雪越下越大,如鹅毛纷扬,落在丹陛的汉白玉栏杆上,落在侍卫的铁甲上,也落在袁崇焕的绯色官袍上。

他跪在雪中,身旁是同样跪着的祖大寿、周文郁。

前方,崇祯帝端坐黄罗伞下,面容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飘飞的雪幕,锐利如刀。

“袁崇焕,朕问你三事。”

“第一,你擅杀毛文龙,可有圣旨?”

“第二,你屡请入城,是欲何为?”

“第三,虏骑围城月余,你不能退敌,反使京畿涂炭,该当何罪?”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袁崇焕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日凶多吉少。自十一月二十七日左安门战后,皇帝虽赐赏慰劳,

但朝中谤议日盛,说他“玩兵养敌”“通虏谋和”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

更有宦官勋戚,因城外庄园被后金劫掠,对他恨之入骨。

崇祯帝身体前倾,“尔究竟是何居心?”

字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袁崇焕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陛下明鉴。臣自闻警即昼夜兼程,六日驰五百里入蓟,非不战也,实虏狡诈,潜越蓟西,臣追之不及。

至京师,臣部仅九千骑,步兵未至,故暂持重待机。然广渠门一战,斩敌千计,左安门再战,亦有斩获……”

“斩获?”一旁传来冷笑。

满桂踏前一步,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染血的旧甲,左臂吊在胸前,面上刀疤在雪光中更显狰狞,

“袁督师好大的战功!却不知我宣大万余将士血洒德胜门时,督师在何处?

我部惨遭炮击,死伤枕籍时,督师又作何想?”

袁崇焕抬头:“满总兵,德胜门之败,臣深为痛心。然城上误击,实非本帅所能料……”

“误击?”

满桂猛地扯开胸前甲胄,露出裹满绷带的胸膛,其上仍有血渍渗出,

“那这些呢?这些刀箭创伤,也是‘误击’不成?!”

他转向崇祯,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陛下!臣等浴血死战,袁崇焕却坐视不救!

臣部伤亡殆尽时,关宁军就在十里之外按兵不动!此非纵敌,何为纵敌?!”

“满桂!你——”

祖大寿怒目而视,却被袁崇焕眼神制止。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成基命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满总兵忠勇可嘉,然袁督师用兵或另有考量。

今虏骑未退,将帅失和,恐非社稷之福……”

“考量?”

崇祯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比风雪更冷,“成先生说得对,袁督师确有考量。朕这里倒有些‘考量’,请诸位一听。”

他伸手,司礼太监王承恩捧上一叠奏疏。

“这是通州逃回的杨太监供词。”

崇祯帝抽出一份,缓缓念道,“‘十一月二十九日夜,奴酋皇太极单骑出营,与二人密语良久。

其中一人,观其身形,疑似袁崇焕麾下将佐……’”

袁崇焕浑身一震:“陛下!此必是虏之反间!臣……”

“还有。”

崇祯帝又抽出一份,“这是城外勋戚联名上奏:‘袁崇焕名为入援,实纵虏骑焚掠。

臣等城外庄园尽毁,士卒请战,崇焕辄以军令阻之……’

再这一份,是御史弹章:‘崇焕昔杀毛文龙以示信于虏,今顿兵不战以养寇自重,其心可诛!’”

一份份,一桩桩,如雪片般压来。

袁崇焕跪在雪中,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凉透。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那是皇太极的反间计,想说城外庄园被毁是因虏骑机动难以尽防,想说毛文龙是跋扈抗命不得不杀……

可话到嘴边,却化为一声惨笑。

辩什么?皇帝信吗?满朝文武信吗?

“陛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臣自天启二年起守辽,七载寒暑,未尝一日敢忘君恩。宁锦血战,臣何尝惜命?

今千里赴援,两肋中箭,甲胄如猬,臣又何尝畏死?然用兵之道,当审时度势。

虏骑数万,俱是精锐,我军疲敝,步兵未集,若浪战而败,京师谁守?此臣所以持重也。”

他抬起头,雪花落在眉睫,化作冰水滑下,如泪:“若陛下疑臣通虏,臣愿解甲归田,以明心迹。

只求……只求陛下念关宁将士血战之功,勿使忠勇寒心。”

言罢,重重叩首。

雪落在他的背上,渐渐堆积。

崇祯帝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下御座。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

他走到袁崇焕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师。

“袁崇焕,”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记得,平台召对时,你曾对朕说‘五年复辽’。”

袁崇焕喉结滚动:“臣……有负圣恩。”

“是啊,有负。”

崇祯帝点头,“辽未复,虏已至京。朕给你尚方剑,许你便宜行事,你杀毛文龙;

朕将勤王军尽付于你,你纵虏潜越;朕望你屏障京师,你顿兵不战。”

他蹲下身,与袁崇焕平视,眼中竟有一丝痛楚:

“袁崇焕,你告诉朕——朕该如何信你?”

袁崇焕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锦衣卫。”崇祯帝起身,背过身去。

“臣在!”张懋忠踏前一步。

“将袁崇焕……除去官服,下诏狱候审。”

命令如惊雷炸响!

“陛下!”

祖大寿猛地站起,却被左右锦衣卫按住。

周文郁欲言,被成基命以眼神死死制止。

袁崇焕缓缓抬头,看着皇帝背影。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像一道永恒的帷幕。

数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臂。

一人伸手解下他的梁冠,一人褪去他的绯袍,露出里面半旧的青缎箭衣——那还是从中后所出发时穿的。

官服除尽,袁崇焕忽然笑了,笑得凄然:“陛下……臣这一去,虏骑若至,谁人守城?”

崇祯帝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铁链加身,冰凉刺骨。

袁崇焕被拖下丹陛时,最后看了一眼祖大寿。那眼神复杂——有嘱托,有歉疚,有决绝。

祖大寿双目赤红,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

殿外,寒风刺骨。

袁崇焕被押往诏狱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

成基命望着那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昨夜观星,紫微晦暗,将星摇坠。这大明,怕是真的要完了。

巳时,平台散去。

祖大寿踉跄走下丹陛,周文郁扶着他,两人皆面无人色。

阶下,职方司郎中余大成正要上前询问战况,却见祖大寿身躯发抖,眼神空洞。

“祖总兵?”余大成试探唤道。

祖大寿猛地抬头,盯着余大成,半?,一言不发,自与周文郁转身出宫。

那眼神竟让余大成脊背发寒——

那不是惶恐不安,而是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深处还燃烧着熊熊怒火。

余大成怔在原地,心中警铃大作。

他转身直奔兵部衙门,闯进尚书值房时,新任兵部尚书申用懋正在批阅文书,原兵部尚书王洽已被下狱,兵部左侍郎李邦华被免职。

“部堂!大事不好!”

余大成急道,“下官方才见祖大寿出宫,神色异常,下官观其眼神,恐……恐有异志!”

申用懋放下笔,皱眉:“大成,莫要危言耸听。祖大寿世代将门,忠勇素着,岂会因袁督师下狱而生异心?”

“部堂!”

余大成急得跺脚,“袁崇焕乃关宁军魂!今无罪下狱,将士岂不寒心?

祖大寿出殿时,面如死灰,目露凶光,下官敢断言——三日之内,辽兵必反!”

申用懋沉默片刻,摇头:“你多虑了。陛下虽拿问袁崇焕,但对关宁军必有安抚。

况且大敌当前,辽兵能反到何处去?难道投虏不成?”

“非投虏,乃东归!”

余大成压低声音,“部堂细想,辽军家小皆在关外,今主帅被囚,京师猜忌,他们留在城下等死么?

必是拔营回山海关,据关自守!”

申用懋这才变色,起身踱步:“若真如此……京师危矣。速传令九门,严加戒备,尤防辽兵异动。再派人去广渠门外,安抚辽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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