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涿州。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营帐上簌簌作响。
卢象升的中军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
他手中捏着刚刚送达的兵部文书,文书上的字句冰冷而严厉:
“……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所部八千,哗变抢掠,踞良乡为患。圣心震怒,着该二员革职拿问。
良乡叛军,责成附近勤王各军速行剿灭,毋使蔓延……”
帐下,赵崇山、陈安国、李继贞、卢象群等将领肃立无声,空气凝重。
“耿如杞……”
卢象升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这位同僚。
天启年间,因不肯向魏忠贤跪拜而被打入诏狱,几乎处死。
今上即位后得以起复,出任山西巡抚。是个有风骨的人。
可如今,这位风骨之臣,却因兵部荒唐的“三日三调防”和粮饷拖欠,导致麾下大军哗变,成了阶下囚。
“军门,”
赵崇山低声道,“耿军门……可惜了。”
卢象升缓缓摇头:“不是耿军门统兵无方,是这世道……。”
他想起自己北上这一路,若非象关提前布局、沿途补给,麾下这万余人马,怕也早就饿溃了。
大明军队,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击垮的,是在自己人的官僚推诿、粮饷欠缺中生生拖垮的。
可军令如山。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将文书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将:
“兵部令下,我等不得不从。良乡叛军虽事出有因,但劫掠百姓、对抗朝廷,已成大患。
若不速平,京师南翼不稳,虏骑若趁机南窜,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我军现驻涿州,距良乡约八十里。叛军八千,据城而守,又新得劫掠粮草,不可小觑。我意——”
众将挺直腰背。
“亲率五千精锐南下。以象群前锋营为先锋,陈安国部为左翼,李继贞部为右翼,我自领中军。
赵崇山率余部留守涿州,维护粮道,防备虏骑哨探。”
“末将领命!”众人齐声应诺。
卢象升看向卢象群:“象群,你营中新式编练,此战正好检验。
命侦察队先行,务必摸清叛军兵力部署、哨探路线。”
“是!”卢象群眼中闪过锐光。
当夜,先锋营驻地。
卢象群将陈狗儿叫到帐中。
油灯下,这个精瘦的宜兴汉子眼神灵动,带着常年野外生存的机警。
“狗儿,此去凶险。”
卢象群将一张粗略的地图推到他面前,“叛军都是边军老卒,打仗不糊涂。
你们侦察队十二人,我要你们像影子一样,摸到良乡跟前,把叛军的底细给我看清楚——多少人,守哪里,谁领头,士气如何。”
陈狗儿舔了舔嘴唇:“营正放心。咱们练的就是这个。望远镜、对讲机都带着,有情况随时报。”
“记住,”
卢象群郑重道,“你们的命比情报金贵。遇到大队叛军,立刻撤退,不许硬拼。我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狗儿心中一暖,抱拳道:“明白!”
次日拂晓,侦察队十二人轻装出发。
他们穿着灰褐色棉袄,背着行囊,马匹的蹄子裹了厚布,行进时几乎无声。
陈狗儿一马当先,心中盘算着路线。从涿州往北,经窦店、琉璃河,便是良乡。
这一带地势平坦,村落散布,如今战乱,百姓逃亡,正是侦察的好时机。
“队长,”
副手赵天明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山西兵闹饷,是因为兵部三天让他们换三个地方,一口粮不给?”
陈狗儿瞥他一眼:“少打听。咱们的任务是摸清敌情,不是评判对错。”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叹息。当兵的吃不上饭,还能指望他们卖命?
这道理,那些坐在京城的官老爷们,怕是永远不懂。
行军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小镇。从地图上看,应该是窦店以北的“韩村河镇”。
陈狗儿举起望远镜。
镇子不大,约百来户人家,此时却烟尘滚滚,隐约有哭喊声传来。
“有情况。”
他打个手势,侦察队迅速下马,隐蔽在路旁枯树林中。
望远镜里,陈狗儿看到了令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镇子主街上,约二三百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正挨家挨户破门而入。
有人扛着粮袋出来,有人抱着布匹,还有两个兵拖着一个少女,少女的哭叫声在寒风中凄厉无比。
“是叛军。”孙猴子咬牙。
陈狗儿强迫自己冷静。
他仔细观察:这些士兵虽然劫掠,但并非全无章法。
街口留有哨兵,镇外有游骑巡逻。看旗号,应该是某个把总带队。
“记录:叛军约二百五十至三百人,有马匹三十余。正在韩村河镇劫掠。领队官阶应为把总。”
陈狗儿低声道,“天明,带两个人绕到镇子西侧,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其余人,跟我监视。”
他拿起对讲机,调整频道:“前锋营,前锋营,这里是侦察一队。
在韩村河镇发现叛军小股部队,正在劫掠。请求指示。”
很快,卢象群的声音传来:“收到。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我营全速行进,约一个时辰后抵达。务必摸清对方兵力部署。”
“明白。”
陈狗儿放下对讲机,继续观察。
他注意到,那个被拖着的少女挣扎得厉害,一个兵卒抬手就是一耳光。少女倒地,又被拖起来。
他握紧了拳头。
一个时辰后,卢象群率前锋营一千二百人抵达韩村河镇外二里处。
陈狗儿的详细情报已经传来:叛军二百八十余人,其中骑兵约三十。
镇内百姓尚未完全逃离,叛军以镇中祠堂为核心,分散在各处民宅劫掠。
领头的把总约四十岁,此刻正在镇中最大的酒肆里。
“营正,”
陈狗儿从隐蔽处钻出来,脸上带着怒色,
“这帮畜生,抢粮抢钱也就罢了,还祸害妇女。我刚数了,至少有五个姑娘被拖进祠堂里……”
卢象群面色阴沉。他举起望远镜,观察镇子地形。
韩村河镇呈东西走向,主街贯通。
镇子不大,房屋多为土坯茅草,只有祠堂和几户富户是砖瓦结构。
四周有残缺的土围墙,但多处坍塌,形同虚设。
“盾卫、枪兵,从东、西两个方向悄悄包围,堵住街口。”
卢象群沉声下令,“弓弩队占据北面坡地,控制全镇。
火器队随我推进,在镇外百步列阵。重甲队作为预备队。记住,百姓可能还在里面,尽量不用火炮。”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营兵如臂使指,悄然展开。
卢象同率弓弩队登上北面缓坡。
一百二十名弓弩手张弓搭箭,复合弓的弓弦在冷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赵栓柱、钱文华率二百刀盾兵,从东面迂回;防暴盾在移动中保持半举,脚步声极轻。
周文魁、郑润森率二百枪兵,从西面包抄。
韩猛、李子强的火器队则在镇南百步外列阵。
六十支鸟铳、三眼铳装填完毕,火绳点燃,在风中明灭。
三门虎蹲炮也已架设,炮口对准镇中祠堂方向。
李铁头的重甲队中有四十余人,全身披挂,手持钢筋长刀、圆盾,肃立在卢象群身后,如同铁塔。
包围圈在无声中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