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文华殿,孙承宗没有回府休息,而是和兵部尚书王洽直接去了兵部衙门。
兵部此刻已乱成一团。
各衙门、各军队的文书雪片般飞来,官吏们奔走呼喊,到处是堆积的卷宗和嘈杂的人声。
孙承宗一进门,就厉声道:“肃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王尚书,”
他看向王洽,“立即召集五军都督府、京营总兵、九门提督,以及户、工二部主事,一个时辰后,在此议事。”
“是!”
“还有,”
孙承宗走到大堂中央悬挂的京畿地图前。
手指点在遵化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划到三屯营,再到蓟州,最后停在通州。
“王尚书,”
他转身,“请你立即拟令,三道。第一,命通州总兵杨国栋,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储备粮草。通州是漕运枢纽,绝不容有失。”
“第二,命昌平总兵尤世威,死守昌平,护住皇陵。告诉他,陵寝在,他在;陵寝失,他死。”
“第三,”
孙承宗顿了顿,“以兵部名义,通告全城——
凡囤积粮草、哄抬物价、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民,立斩不赦。家产充公,粮草充军。”
王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否太严?”
“严?”
孙承宗目光如刀,“王尚书,现在是什么时候?建奴的铁蹄,离京城只有三百里!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若不敢,老夫来拟这道令!”
“不不,我来,我来!”王洽连忙道。
一个时辰后,兵部大堂。
几十名文武官员济济一堂。
文官绯袍,武官戎装,但大多面色惶惶。尤其京营的几个将领,眼神躲闪,不敢与孙承宗对视。
孙承宗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根木杆。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诸位,建奴破关,遵化已失,京畿震动。陛下授我全权,整顿防务。今日第一议:京城守御。”
木杆点在图上北京的位置。
“京城九门,现有守军多少?装备如何?粮草几何?谁负责,——报来。”
九门提督、京营总兵们面面相觑。最后是襄城伯李守锜硬着头皮出列:
“回、回阁老,京城九门,现有守军约三万。”
“约?”
孙承宗目光如刀,“我要确数。”
“确、确数”
李守锜额头冒汗,“大概两万八千不,三万二”
“混账!”
孙承宗一拍桌子,“你总督京营,连手下有多少兵都不知道?”
“谁能告诉我,京城真实防务情况?”
沉默片刻,一个参将出列:“末将愿禀。”
“讲。
“京城九门,实有守军两万一千四百余人。
其中德胜、安定、东直三门最为紧要,各驻三千人;其余六门各两千。但这只是员额,实际能战之兵不足一万五。”
“为何?”
“京营欠饷已四月,士卒多有逃亡。现存者亦多老弱,且装备残缺——铠甲不足六成,火器不足四成,箭矢人均不足二十支。”
参将顿了顿,“更严重的是,粮仓存粮只够半月。若勤王军齐聚,恐支撑不过十天。”
堂上一片倒吸冷气声。虽然大家心里有数,但被当面捅破,还是触目惊心。
孙承宗面沉如水:“户部毕尚书。”
毕自严出列:“下官在。”
“京城粮储,究竟如何?”
“回阁老,京、通二仓,实存粮米四十八万石。但需供应京营、勤王军及百万百姓。
若按每人每日一升计,最多支撑一月。更为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加沉重,“眼下寒汛将至,漕河不日封冻,南粮北运之路将绝。”
孙承宗双眉紧锁:“寒汛之前,可还有法子再抢运一批粮食入京?”
毕自严默然沉吟,忽而抬眼:“五月间,河道总督李若星曾上书请造一批新式河漕快船,称可日行二百里,以解漕运迟滞之困。彼时朝廷用度支绌,下官未敢议准。”
工部尚书张凤翔闻言亦上前一步:“阁老,漕督李待问亦曾建言,于工部都水司下设机械舟车局,专司改良漕船器械。
他还提起,大名府卢象升处正有一支新式漕船船队,自宜兴至大名一千二百余里,五日即达。若急调此队,或可趁封河前抢运一批漕粮北上。”
孙承宗目光一凛:“竟有此事?速传令卢象升筹办,务求及时!”
“张尚书。”
张凤翔出列:“下官在。”
“军械打造,可能加快?”
“下官已调集京城所有工匠,日夜赶工。但原料不足——铁料缺,火药缺,箭杆缺。
尤其是火药,库存仅三万斤,若遇大战,一日就能耗尽。”
孙承宗闭上眼睛。情况比他想象的还糟。
兵力不足,装备残缺,粮草匮乏,军心涣散这京城,简直就是个漏风的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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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能说守不住吗?
不能。他是主帅,他若先泄气,这城就不用守了。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情况我知道了。现在,听我部署。”
木杆在地图上移动。
“第一,整顿京营。王尚书,你立即清点京营实兵,淘汰老弱,补足缺额。
欠饷从内帑借支,今日就发!告诉将士们:守城一日,发双饷!立功者,重赏!”
“第二,调配粮草。毕尚书,你立即开仓放粮,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安定民心。
同时从富户手中平价征购存粮,违令囤积居奇者,家产充公,人头示众!”
“第三,赶制军械。张尚书,你立即征调民间所有铁器、木材,全部用于打造兵器。
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十日内,我要看到箭矢百万,火药十万斤!”
“第四,组织民壮。韩首辅,劳烦您协调顺天府,招募城中青壮五万,编队训练,协助守城。
告诉他们:保家卫国,人人有责!立功者,一样受赏!”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文武官员们起初还惶恐不安,但看到孙承宗沉稳果决的指挥,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这位老阁老,确实有定国安邦之才。
“最后,”
孙承宗看向地图上的通州,“通州乃漕运枢纽,北京门户,绝不容有失。
我明日亲往通州,部署防务。在我回来前,京城防务暂由王尚书代理。”
王洽一惊:“阁老,您亲自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
孙承宗淡淡道,“通州若失,京城断粮,不攻自破。此乃命脉,必须守住。”
他环视堂上文武,声音提髙:“诸位,建奴虽强,但我大明立国二百六十年,根基深厚。
京城墙高池深,更有天下勤王之师正在赶来。只要我等上下一心,军民协力,必能守住京师,击退虏骑!”
“陛下已下罪己诏,减膳撤乐,与军民共患难。我等臣子,更当效死以报!
孙某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诸君,可愿与孙某同此誓言?”
堂上一静,随即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愿随阁老,誓守京师!”
声音传出兵部大堂,传到街上。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惶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希望。
孙阁老来了。
京城,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