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二,大名府衙。
二堂内,炭火毕剥,茶烟袅袅。知府卢象升端坐上首,同知陈敏政、通判白麒、推官李继贞、元城知县刘昌等一干属官分坐两侧。
案几上摊开着田亩图册、城防简图及各色文书。
“府尊,去岁冬小麦播种已毕,今春拟推广之‘番薯’‘玉米’种苗,各县报来所需数目,较之库藏尚缺三成。”
陈敏政捋须禀道,“是否再向‘环球洋行’采买一批?”
卢象升微微颔首:“此事由白通判督办,与象关商议,价钱务必公允。”
他目光转向墙上新绘的《大名府城防图》,“城垣修缮进展如何?”
刘昌忙起身:“回府尊,东、南两面敌台、垛口已加固完毕,北、西两面正日夜赶工,所需青砖、石灰,卢东家之水泥窑供应充足,预计腊月前可全部竣工。”
“甚好。”
卢象升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护城河清淤需加快,尤其西北隅,水浅处不足三尺,堪忧。
另外,各城门需增备擂木、滚石、火油,火器营之火药储存亦要……”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竟似小跑而来。值守书吏略带慌张的声音响起:
“府尊!象关公子在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卢象关素来沉稳,何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卢象升眉头微蹙:“速请!”
门开处,卢象关大步踏入。
他发髻微乱,额角见汗,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沾着尘土,显然是快马赶回。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兄长!诸公!”
卢象关不及寒暄,抱拳环视一圈,声音沉急,“两件急事:其一,据北边船队最新消息,卫河上游已现薄冰,料至月中,漕运将全线封航!”
众人面色一紧。
漕运乃北地命脉,封航意味着物资转运将大受阻碍。但这尚在意料之中,年年如此。
卢象升敏锐察觉堂弟话未说完:“其二?”
卢象关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其二,据我‘环球洋行’快船自涿州昼夜兼程传回急报——
十月二十七日,东虏伪汗皇太极,率大军破大安口、龙井关、洪山口三处边墙,入寇蓟镇!
京师已于十一月初一日,九门戒严!”
“什么?!”
“东虏破关了?!”
“蓟镇……蓟镇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啊!”
满座哗然!
陈敏政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几上,茶水泼湿了袍角犹不自知;白麒猛地站起,撞得身后椅子哐当响;
刘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连最沉稳的李继贞也霍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蓟镇,那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不同于远在关外的辽东,蓟镇一旦被破,铁骑旦夕可至京城脚下!
更可怕的是,在场诸人多少知晓边镇实情:连年欠饷,兵变频仍,
数月前朝廷为省饷银,更是一举裁汰蓟镇兵员三万三千人!此时的蓟北边墙,怕是千疮百孔!
卢象升缓缓站起身,身影在灯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沉重。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卢象关:“消息……确凿否?京师戒严,勤王诏书可已发出?”
卢象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肯定:“消息在涿州已传开,虽版本纷杂,有说虏骑数万,有说十数万,
但虏酋皇太极亲征、破关、兵锋直指遵化,京师戒严,这几件核心之事,多方印证,当无虚妄。
我船队管事卢象水反复查问,方敢以快船星夜回报。”
他顿了顿,“我们的快船,比朝廷六百里加急或传旨钦差,至少快上一两日。
依此推算,勤王诏书……恐怕就这一两日,必至大名!”
堂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方才还在商议春播、城防的琐务,转眼间,北疆烽火已烧到了眉睫之前!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陈敏政最先缓过神来,声音干涩:“府尊……若真如此,大名……该当如何?”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堂中缓缓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北直隶舆图》,
最终停留在标注着“蓟州”、“遵化”、“京师”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终于,他转身,脸上已看不到半分慌乱,只有属于封疆大吏的沉毅与决断:
“诸公,会议议题变更。春播之事暂缓,城防加快。当下第一要务——备战,勤王!”
他回到主位,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堂中所有不安:“白通判,即刻盘点府库、县库存粮,尤其军粮、马料,造册备查。
刘县令,元城县即日起实行宵禁,加派民壮巡夜,严查奸细。
陈同知,你与我一同,即刻草拟征募令、筹饷令,准备接旨后,第一时间发往辖下各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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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属官们强压心惊,纷纷领命。
气氛陡然从政务商讨,转向了战时紧急状态。
就在这时,卢象关再次开口:“兄长,诸位大人。还有一事,需即刻禀明。”
众人目光齐聚。卢象关道:“自九月获悉后金细作窥探、北疆恐有异动后,小弟便擅作主张,
以‘环球洋行’商贸为名,在北上漕运要冲——临清州、保定府清苑码头、涿州拒马河码头,租赁、购置仓廪十余处,秘密储放了大批物资。”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计有:炒面、炒米、混合杂粮粉、薯干、菜干等耐储干粮,约十五万斤;
成衣、鞋袜、绑腿三千套;伤药、止血粉、绷带等医药用品若干;
另有备用船具、修补材料、火油等物。各仓皆派有可靠人手看守,账册明细在此。”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给卢象升。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中充满了震撼。
陈敏政、白麒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本册子,仿佛看着天方夜谭。
十五万斤干粮!三千套被服!还有医药!
这卢象关……竟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如此庞大的战略储备?
而且地点选得如此精准,全是北上勤王的必经之路、补给节点!莫非知府大人早有准备!
这已不是简单的“未雨绸缪”,这简直是……料敌机先,神鬼之谋!
卢象升接过册子,快速翻看,上面条目清晰,数量、种类、存放地点、看守人一一列明。
他抬起眼,深深看了堂弟一眼,虽前几日就听象关汇报过,心中早有准备,但如些详细繁多的数目依然让他为之侧目。
“象关……”
卢象升声音微哑,“你……有心了。此等布置,于即将北上之师,不啻雪中送炭,活命之资!”
他转向众属官,扬了扬手中册子,“诸位,此即‘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象关此番义举,功莫大焉!待勤王事毕,本府定当专折为其请功!”
众官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向知府卢象升和卢象关投去敬佩、乃至敬畏的目光,知府大人提携卢象关的意图己经很明显。
有此储备,大名府勤王兵马的后勤压力,将减轻何止数成!
会议再无耽搁,众人领命疾出。
府衙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骤然高速运转起来。
书吏们奔走传令,衙役们集合待命,往日略显悠闲的官署,此刻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卢象升将卢象关单独留下。
兄弟二人站在舆图前,卢象升指着涿州的位置:“消息可靠,诏书将至。象关,你手下那些……庄户、工人、护卫,能抽调多少?”
卢象关早有腹案:“基地与各工地,经过数月轮训,堪用青壮约一千二百人。
其中护卫队三百人训练最精,可为骨干。其余九百人,纪律、体力远超寻常民夫,稍加整编,即可成军。”
“好!”
卢象升重重一拍地图,“便以此一千二百人为基干,再辅以府城招募之士勇,可独成一营!你与象群,可能统带?”
“敢不从命!”卢象关斩钉截铁。
“详细章程,稍后细议。你先回去,即刻召集人手,准备开拔!被服、器械,稍后府库会拨付一部分,不足处,你可自行筹措。”
“是!”
望着卢象关匆匆离去的背影,卢象升独立堂中,窗外天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