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晶体的碎片如星尘般在暗河微光中彻底湮灭,只余下刺鼻的焦糊与石粉气息弥漫在压抑的石窟中。金蝉向前栽倒,被猪八戒和沙僧手忙脚乱地接住,轻轻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死寂苍白,唯有眉心那一点奇异混沌的光芒微弱却顽强地搏动着,如同深渊底部一颗倔强的心脏。体表,那些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佛印烙印,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死气沉沉,但深处似乎仍有极其微弱的金色在艰难流淌,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又仿佛在积蓄着最后一波反扑。
猪八戒和沙僧惊魂未定,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因刚才爆炸而簌簌落灰的岩壁,一边焦急地探查金蝉的状况。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脉搏时有时无,体内那原本就混乱的能量场,此刻更是如同被彻底搅散的浑水,难以分辨。
“师父……金蝉师父?”猪八戒声音发颤,轻轻摇晃金蝉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抬头看向沙僧,眼中满是恐慌,“沙师弟,师父他……他不会……”
沙僧面色凝重,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悬停在金蝉眉心上方,试图感应。那点混沌光芒传递出的意志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刚刚从绝境挣脱后的疲惫与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高度戒备的警惕,仿佛在沉睡中仍睁着一只眼睛,监视着体内体外的风吹草动。
“师父……的灵光还在,”沙僧低声道,语气并无多少宽慰,“但极弱。体内……佛印力量似乎沉寂了,但……死气在蔓延,还有那奇异的光……也很乱。”
猪八戒稍稍松了口气,只要灵光不灭,就还有希望。他连忙从破烂的行囊里翻找,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点清水。然而,除了些干硬的、沾满沙土的干粮,一无所有。
“这鬼地方……”猪八戒绝望地咒骂着,却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
一直静静躺在地上的金蝉,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佛印爆发时更加内敛、更加精纯、也更具“针对性” 的恐怖气息,自他心口檀中穴位置,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无形的、仿佛能直接冻结灵魂、禁锢存在的规则寒意!
“不好!”沙僧脸色骤变,猛地拉住猪八戒向后退开!
只见金蝉的心口处,皮肤之下,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瞬间化作一条细如发丝、却璀璨凝实到令人心悸的金色光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经脉的轨迹,闪电般窜向眉心的意识之海!
这条金线所过之处,沿途的血肉、经脉、甚至那正在蔓延的铅灰色死气和蛰伏的空渺光晕,都仿佛被强行凝固、排开!它目标明确,直奔金蝉那一点脆弱的、混沌色的本真灵光!
“是佛印!它没被完全干扰!它在……直接攻击师父的元神!”猪八戒骇然失声。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大范围的镇压、覆盖或格式化。这是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定点清除”!佛印的终极机制在第一波“格式化”被意外干扰打断后,启动了更深层、也更残酷的应急预案——放弃全面控制,转为直接“缚杀”核心异变源头!
“嗡——!”
那细如发丝的金线,在触及眉心混沌光点的刹那,骤然膨胀、分化!
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眨眼之间,化作无数条细密无比、首尾相连、闪烁着冰冷梵文符文的金色锁链!这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规则与至高佛力凝结而成的“概念枷锁”!
它们如同最灵巧又最残酷的捕网,无视了金蝉肉身的一切防御,直接穿透、缠绕、勒紧了那点混沌色的本真灵光!
“呃啊——!!!”
昏迷中的金蝉,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嚎!他双目虽闭,眼皮下眼球却剧烈转动,似乎想要睁开却无能为力。眉心处,那点混沌光芒被无数金色锁链死死缠缚、勒压,光芒急剧黯淡、收缩,仿佛随时会被勒碎、湮灭!
更可怕的是,这些“金身锁链”不仅束缚灵光,更开始沿着灵光与肉身、与记忆、与一切存在痕迹的连接脉络,反向侵蚀、蔓延!它们要将这“异变之源”从金蝉存在的每一个层面,彻底剥离、封印、乃至最终“消化”为佛印的一部分!
现实中,金蝉的躯体开始出现更加骇人的变化。
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与那金色锁链同源的、细密的金色网络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这些纹路所过之处,血肉生机被迅速抽离、凝固,皮肤变得如同金色的蜡像,失去所有弹性与血色。他的呼吸彻底停止,心跳也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整个人迅速向着一种非生非死的“金身化”状态滑落!
“师父!!”猪八戒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嚎叫着扑上去,伸出双手就想徒手去撕扯那些从金蝉眉心隐约透出虚影的金色锁链!
“二师兄!不可!”沙僧急喝,却已拦之不及。
猪八戒的双手刚触碰到那锁链的虚影——
“嗤——!”
一股无法形容的、直击魂魄的灼烧与冰寒交织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猪八戒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双臂焦黑一片,冒着青烟,剧烈颤抖,短时间内彻底失去了知觉!更有一股强制皈依、放弃自我的冰冷意念,顺着剧痛直冲他脑海,让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那金身锁链,蕴含着至高佛门法则与秩序意志,岂是肉身能够触碰?若非猪八戒皮糙肉厚,兼有一丝天蓬神性残留护体,刚才那一下,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沙僧看得目眦欲裂,但他比猪八戒冷静。他知道,硬碰硬绝无胜算。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巫妖本源的暗红色精血,双手急速结印,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化作一层浑浊沉重、带着流沙河底无尽死寂与怨念气息的暗黄色屏障,试图隔空罩向金蝉,不求阻挡锁链,只求能稍微迟缓、污染其蔓延侵蚀的速度,为金蝉的灵光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暗黄屏障与金色锁链接触,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般的剧烈声响。锁链的光芒被略微染上一层暗黄,蔓延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极其微小的一瞬!但沙僧自身却如遭重噬,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黑血,本就重伤的身体摇摇欲坠,屏障也迅速变得稀薄。
就在这内外交攻、眼看金蝉的灵光就要被彻底缚杀、肉身也将化为金塑的绝命时刻——
那一直被金身锁链压制、几乎要熄灭的混沌色灵光,骤然迸发出一点极其细微、却异常纯粹的奇异波动!
这波动,并非反抗,也非挣扎。
而是一种……接纳与转化的尝试!
仿佛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在佛印锁链这最精纯、最本质的秩序之力的刺激与压迫下,金蝉那经历了“疑”之淬炼、又融合了空渺波动、须弥王佛遗泽乃至自身最后不屈意志的混沌灵光,于绝境中,本能地开始了某种更加危险、也更加疯狂的蜕变!
它不再试图排斥或对抗那代表绝对秩序的金身锁链。
反而,开始极其艰难地、尝试去“理解”锁链中蕴含的规则符文,去“触碰”其冰冷的秩序本质,甚至……去“引导”一丝丝锁链的力量,融入自身那混沌未明的光芒之中!
这不是屈服,而是以自身为熔炉,以绝境为燃料,试图将“毒药”炼入己身,在毁灭中寻求新生,在绝对的“秩序枷锁”中,强行开辟出一片属于“自我”的、混沌的、不确定的“可能性”空间!
混沌光芒与金身锁链的交界处,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
锁链的金色,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开始被染上一丝丝混沌的灰白与空渺的微光。而混沌光芒的边缘,也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扭曲的、仿佛模仿又似嘲讽的金色纹路。
两者在极小的范围内,开始了不是你死我亡、而是相互侵蚀、相互渗透、相互……“杂交” 的危险过程!
金蝉身体的“金身化”进程,因此出现了极其不稳定的波动。一部分区域加速凝固,另一部分区域又隐隐有生机艰难复苏的迹象。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正在缓慢形成、却又布满裂痕与异色斑驳的、极其不稳定的“怪诞金身”!
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昏迷中的金蝉,身体如同被放在烈火与寒冰中反复炙烤、碾压,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牵动着最深的神经。
猪八戒挣扎着爬起,沙僧强撑着屏障,看着眼前这超出理解、凶险万分的诡异景象,心中充满了绝望,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希冀——
师父没有放弃!他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与那可怕的佛印锁链,进行着最本源、也最疯狂的搏斗!
不是力敌,而是……智取?或者说,是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博弈!
谁能笑到最后?
是佛印的“绝对秩序”最终缚杀、同化这“混沌异数”?
还是金蝉的“混沌灵光”能在绝境中,真正熔炼出一线属于自己的、不受定义的“新生”?
幽暗的石窟,成为了这场无声却惨烈到极致的元神攻防战的唯一见证。
暗河流淌,呜咽依旧,却仿佛带上了几分凝滞,如同屏住的呼吸。
石佛彻底化作顽石,空洞的眼眸“望”着这一切,再无波澜。
时间,在死寂与痛苦的拉锯中,一分一秒,艰难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