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的金箍棒流光,如同风浪中飘摇的残叶,承载着四个伤痕累累的身影,在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瘴气与紊乱的空间褶皱中艰难穿行。孙悟空几乎将最后一丝心神与法力都用于维持这脆弱的飞行与抵御外界无孔不入的侵蚀,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钢铁般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猪八戒瘫坐在流光后部,搂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的沙僧,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九齿钉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翻滚的灰雾,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师父……沙师弟……坚持住……大师兄……我们快出去了……”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内心的恐惧。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法力早已枯竭,只剩下本能的惶恐与对同伴的担忧。
被孙悟空以法力小心护在身前的,正是依旧处于“龟裂”状态、三色光芒在体内微弱冲突流转的唐僧。那串暗红色佛珠紧紧缠绕在他左手腕上,散发着顽强却不断衰减的土黄色光晕与微弱的禅意,如同风中残烛,维系着他体内那淡金色光流最后一点“方向”与“稳定”,也勉强粘合着他体表那些可怖的裂痕,阻止其进一步扩大。唐僧双目紧闭,眉心的奇异搏动感几乎消失,唯有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一下,证明那被沙僧以佛珠“吊住”的一线生机尚未断绝。
而那匹一路驮负唐僧西行的白马——平日只是默默跟随,承担脚力的凡马,此刻却显露出了非凡的灵性与坚韧。它紧跟在孙悟空驾驭的流光之侧,四蹄踏在虚实难辨、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如泥的灰黑色“地面”上,竟也勉强跟上了这逃命的速度。它洁白的鬃毛早已被灰气染得斑驳不堪,身上也有多处被死气侵蚀留下的溃烂伤痕,但它那双温润的马眼中,却不见恐惧与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专注,始终牢牢锁定着被孙悟空护在身前的唐僧。
飞行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却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孙悟空感到自己最后的力量也即将耗尽,流光的速度开始明显减慢,护体的微光几乎熄灭。前方依旧是无尽的灰暗与死寂,那直觉中“水汽”波动的方向,似乎遥不可及。
“难道……真的……要撑不住了?”一个绝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孙悟空疲惫至极的心底浮起。
就在这流光速度减缓、即将力竭坠落的刹那,紧跟在侧的白马,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嘶鸣!它猛地加速,竟超越了孙悟空的流光,冲到了最前方,然后在一个看似毫无异常的灰黑色土丘前,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聿——!”
马蹄落下之处,那灰黑色的、如同凝固沥青般的地面,竟然被踏得微微一震,随即,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涟漪,以马蹄为中心,荡漾开来!
这涟漪并非法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与大地本身、与某种古老祥和的意念相关的共鸣!
涟漪所过之处,周围翻涌的铅灰色瘴气,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主动退散了数尺!连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扭曲感,也似乎平复了一丝!
更神奇的是,那淡金色涟漪触及到孙悟空驾驭的黯淡流光时,流光竟然微微一稳,消耗的速度也似乎减缓了一点点!
孙悟空金睛猛地一亮!这白马……竟有如此灵异?!这淡金色涟漪的气息……似乎与佛门有关,却又更加古老质朴,带着大地的厚重与承载!
白马踏出涟漪后,并未继续前行,而是停在原地,转过头,用那双温润而急切的马眼看向孙悟空,又看向他护着的唐僧,不断用前蹄轻轻刨地,发出催促般的低鸣。
“这马儿……在给我们指路?或者说……这里有某种可以暂时栖身、抵御死气的‘净土’?”孙悟空心念电转,虽然疑惑,但此刻别无选择,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是生机!
他强提最后一口真气,驾驭着流光,朝着白马踏出涟漪的土丘方向落去。
落地时,孙悟空几乎虚脱,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猪八戒也抱着沙僧滚落在地,气喘吁吁。
他们所在之处,果然有些不同。虽然周围依旧被浓稠的灰暗死气包围,但以这小小的土丘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瘴气明显稀薄,空气中那股阴寒蚀骨的感觉也减弱了许多,空间也相对稳定。土丘本身不大,仅有一人多高,表面覆盖着同样灰黑色的物质,但在白马踏出涟漪的位置,隐约能看到泥土之下,似乎有一角残破的、刻着模糊梵文的青石露出。
“这里……好像是个……废弃的……小庙地基?”猪八戒喘着粗气,打量着四周。
孙悟空无暇细究,他第一时间查看唐僧的状况。佛珠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唐僧体内的三色光芒冲突虽然被佛珠之力勉强维持在一种低烈度的僵持,但那铅灰色死气似乎仍在缓慢地、顽固地从其身体内部滋生,蚕食着另外两股力量。而唐僧本人的意识,依旧沉沦在极深的混乱与痛苦之中,仅靠佛珠维系着一点微弱的生机不散。
“必须尽快想办法……沙师弟的佛珠撑不了太久……”孙悟空心急如焚,目光再次落向白马。
只见白马轻轻走到被孙悟空平放在相对干净地面的唐僧身边,低下头,用它那温热的、带着粗糙感的舌头,开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极其细致地舔舐唐僧那只戴着佛珠的、冰冷僵硬的左手手掌。
这个动作是如此自然,如此温柔,不带有任何法力的波动,就像一匹忠诚的马匹在安慰受伤的主人。
猪八戒看着,眼圈又红了:“白龙马……你也知道师父苦啊……”
孙悟空却屏住了呼吸,火眼金睛死死盯着白马舔舐之处。破妄瞳下,他看到了细微的变化!
白马的口水并无特殊灵光,但当那温热的舌头接触到唐僧冰冷手掌的皮肤,尤其是接触到那手腕上佛珠附近的区域时,一种极其隐晦的、源自生命本身最原始的温暖与活力,似乎通过这最直接的接触,传递了过去!
这传递并非治疗,也非净化,而更像是一种唤醒,一种共鸣!
唐僧那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掌,在白马持续、温柔的舔舐下,皮肤表面的青紫色,似乎极其微弱地褪去了一丁点。更重要的是,他手腕上那串佛珠,原本因沙僧力竭而不断衰减的土黄色光晕,在白马舔舐带来的微弱生命暖意刺激下,竟然停止了衰减,光芒虽然未能增强,却稳定了下来!
仿佛白马的舔舐,为这佛珠的“定魂”之力,注入了一丝最质朴、却最不可或缺的生机柴薪!
不仅如此,孙悟空隐约感觉到,白马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安宁的气息,这气息与它踏出的淡金色涟漪同源,似乎与这脚下残破的庙基产生了某种呼应,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暂时的祥和场域,进一步隔绝了外界的死气与恶意,为唐僧那混乱的魂魄,提供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港湾”。
“这白马……绝非寻常凡马!”孙悟空心中震撼。它或许没有法力神通,但它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与大地祥和、与佛门善缘相关的灵性与禀赋,在此刻这绝境之中,竟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它以最本能的方式,在为师父“吊命”的佛珠续力,在为师父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提供着最基础也最珍贵的生命慰藉与安宁守护!
“好马儿……好马儿……”孙悟空喃喃道,看向白马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取经路上,它默默负重,无声前行,谁能想到,在这至暗时刻,竟是这看似最普通的成员,以如此方式,贡献出了不可或缺的力量!
白马的舔舐持续着,不急不缓,充满了耐心与专注。唐僧僵硬的身体,似乎在这持续的温暖接触下,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体内那三色光芒的冲突,虽然依旧存在,但在佛珠之力稳定、外界干扰减弱、加之这生命暖意的滋润下,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惰性”的僵持状态,对唐僧本已脆弱不堪的“存在”的破坏速度,显着降低了。
这无疑是巨大的好消息!为孙悟空争取到了宝贵至极的喘息与思考时间!
他立刻盘膝坐下,不顾自身伤势,开始全力调息,试图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法力。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沙僧重伤昏迷,佛珠之力虽被白马勉强稳住,但终究是无源之水。
八戒力竭,自保尚且困难。
自己油尽灯枯,急需恢复。
师父的危机根源未解,仍需找到让其魂魄“梳理归位”的根本之法。
外界危机四伏,那地狱魔影和这片绝地本身仍是巨大威胁。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更有效的援助!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脚下这残破的庙基,落向那隐约露出的一角青石梵文。白马能在此地踏出祥和涟漪,此地又曾有庙宇,是否意味着……这绝地之中,还隐藏着其他与佛门、与“善”与“净”相关的遗迹或线索?甚至……是否有可能,这里是上古某位大能留下的、对抗这片死寂之地的“阵眼”或“节点”?
他正思索间,突然,怀中那枚得自女儿国轮回井、一直沉寂的信物,以及那龙族信物宝石,同时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震动!
震动指引的方向,与白马踏出涟漪的庙基深处,隐隐重合!
“嗯?”孙悟空猛地睁开眼。
难道,这废弃庙基之下,还藏着什么?与女儿国轮回井有关?与龙族有关?还是……与师父体内的“源初印记”有关?
一线新的希望,在这绝望的灰暗之中,如同火星般闪现。
白马依旧温柔地舔舐着唐僧的手掌,无声地守护。
孙悟空抓紧时间恢复,目光锐利地投向脚下的神秘。
猪八戒抱着沙僧,茫然中带着一丝期盼。
沙僧昏迷,佛珠微光不灭。
在这被死寂包围的残破庙基之上,取经团队最脆弱也最坚韧的时刻,降临了。
而未知的谜团与可能存在的转机,就埋藏在他们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