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水晶殿。
往日觥筹交错、仙乐悠扬的大殿,此刻一片肃穆。夜明珠的光芒依旧柔和,映照在蟠龙柱与珊瑚雕饰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四海龙王——东海敖广、西海敖闰、南海敖钦、北海敖顺,皆着正式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按四方之位,静立于大殿中央。他们身后,是龙族各支脉的长老、将领,个个面色凝重,目光齐聚殿门方向。
没有胜利的欢庆,只有劫后余生的压抑,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水波自动分开,一道身影逆光走入。
敖烈已恢复人身。他依旧是一袭白衣,却不再是取经路上那温润谦和的“小龙王”,也非刚才战场上威严神圣的千丈祖龙。此刻的他,气息内敛,步履从容,眉宇间沉淀着历经生死、洞悉本源后的淡然与坚定。额间那道湛蓝竖纹若隐若现,为他平添几分神秘与疏离。
他走入大殿,在四位龙王前方十步处停住,微微颔首:“父王,三位叔王,诸位长老,敖烈归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龙族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短暂的沉默。
东海龙王敖广,这位统御东海万年、在天庭与各方势力间小心周旋的老龙王,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这个因纵火烧毁殿上明珠而被自己亲自告上天庭、险些丧命的“逆子”,成了阶下囚,成了取经人的脚力,成了龙族几乎不愿提及的耻辱。谁曾想,今日竟是他,以一己之力,未伤一兵一卒,逼退了天庭三万先锋,为四海龙族挣来了喘息之机,也……闯下了泼天大祸。
“烈儿……”敖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向前迈出一步,却又停住,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想问“你可知后果”,想斥“你太过鲁莽”,想叹“我族危矣”,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看着儿子那平静澄澈、再无半分彷徨的眼眸,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西海龙王敖闰,敖烈的亲叔父,性情向来更为刚直些。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敖烈,你虽退敌,却等同向天庭公然宣战。玉帝威严受损,必不肯干休。接下来,恐非巨灵神之流,而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司法天神,乃至……御驾亲征。我四海龙族,兵将不过十万,如何抵挡天庭倾天之怒?”
这是所有龙族心中最大的恐惧。一时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沉的绝望。龙族久居四海,看似威风,实则在天庭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脆弱不堪。今日敖烈手段玄奇,能退先锋,明日面对真正的大军压境、天神降世,又当如何?
敖烈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忧虑、恐惧、甚至隐含埋怨的面孔。他理解这种情绪。龙族被压抑太久了,久到已经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计算得失,习惯了在夹缝中求存。突如其来的“反抗”与“自由”,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无法承受的豪赌。
“叔父所言极是。”敖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天庭之怒,必如雷霆骤雨。四海龙族,兵力确不及天庭万一。”
这话让殿中气氛更加凝滞。几位长老甚至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叹息。
“但是,”敖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龙族抗衡天庭,所依凭的,从来就不是兵力多寡。”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蔚蓝光华自他额间竖纹流淌而下,在掌心凝聚,化作那枚泪滴状的“纯净水元种子”。种子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浩瀚的波动,那波动与整个东海,不,与四海之水隐隐共鸣。大殿微微震颤,并非地动,而是万水欢欣的悸动。
“龙族依凭的,是这四海之水,是这滋养三界万灵的本源。”敖烈的声音如同深海水流,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庭可以派天兵,可以降神雷,可以封锁四海。但他们无法断绝水之循环,无法抹去龙族生于水、长于水、与水同源的血脉传承。”
他看向敖广:“父王可还记得,我族上古鼎盛之时,为何能与众神并列?非因兵甲之利,乃因执掌水元权柄,调理阴阳,润泽苍生,得天地认可,受万物敬仰。彼时龙族,行云布雨,顺应天时地利,观万物之需而动,何曾需要什么‘天庭旨意’、‘降雨点数’?”
敖广身躯一震,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那些深藏在血脉记忆碎片中的模糊景象,那些属于祖龙的骄傲与自在,被儿子的话语悄然唤醒。
“后来呢?”敖烈目光扫视众人,“天庭立,规矩成。我族权柄被收编,被拆解,被纳入一张名为‘天条’的巨网之中。行雨需申请,布云看时辰,增减有定额……龙族从天地秩序的维护者、参与者,变成了天庭意志的执行者、乃至奴仆。久而久之,连我们自己都忘了,我们真正应该听命的,不是凌霄殿上的那一纸敕令,而是这四海波涛的呼吸,是大地生灵的渴望,是水之‘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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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位龙族心头。一些年轻将领的眼中,开始燃起压抑已久的光芒。
“今日我以水元本源秩序,化解天罗地网,净化九霄雷罚,并非我的法力高于巨灵神,更非龙族神通突飞猛进。”敖烈收回手掌,种子光华敛入体内,“我只是让‘水’,回归了它本来的样子。天庭制定的那一套操控水的‘规则’,在真正的、活着的、有生命的水之秩序面前,如同枯枝试图束缚江河,可笑且无力。”
南海龙王敖钦迟疑道:“烈儿,你所言虽有道理,但天庭统御三界,根基深厚,规则交织如网。仅凭水元一道,恐难撼动其根本。且你所用之力,似乎……并非单纯的龙族传承?”他目光落在敖烈额间,那里残留的余烬气息与纯粹水元交融,玄奥莫测。
敖烈坦然道:“叔父慧眼。此力源于上古遗泽,亦得师兄悟空之助,乃‘创世余烬’与‘纯净水元’共鸣所生。其核心,在于‘秩序’与‘生命’的本真,在于打破僵化,重归自然。此非我一己之力,亦非龙族独有之力。它属于所有不愿被冰冷规则束缚、渴望真实活着的生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天庭之网,看似坚固,实则早已锈蚀。它用僵死的条例捆绑活的天地,用绝对的权威压制众生的灵性。西行一路,我们所见所闻,灵山以劫难磨砺取经人,以无字经吞噬功德,以佛印操控轮回……这与天庭以天条框定四海,以雷罚威慑万灵,本质何异?皆是‘病变’的天道规则,欲将三界化为一座精密却死寂的牢笼!”
“我龙族今日之举,非为叛逆,而为自救,亦为救这天地水元,救那被束缚的万物生机!我们不是第一个反抗者,取经团队已走在前面。我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枷锁松动,必有无尽生灵响应。”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龙王与长老们被这番话中蕴含的庞大信息与颠覆性视角所震撼,心神激荡。
良久,东海龙王敖广,这位以稳重甚至有些懦弱着称的老龙王,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敖烈面前。他仰头看着儿子——不知何时,儿子已经需要他仰视了。他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与智慧,那背负着沉重使命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忽然,敖广伸出手,不是龙王的权杖,而是一只微微颤抖的、属于父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敖烈的肩膀。
“好……好……”他的声音哽咽了,混浊的老眼中,积蓄了太久的泪水终于滚落,“我儿……长大了。比你父王……有胆魄,有见识。”
那泪水中,有后怕,有担忧,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一种骄傲,一种仿佛看到枯萎老树终于抽出新枝、看到沉暮种族终于燃起星火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为父……为四海龙族……愧对列祖列宗久矣!”敖广猛地提高声音,转向其他三位龙王与众多龙族,泪流满面,却昂起了头,“今日方知,苟安非福,顺从得死!烈儿做得对!四海龙族,若再匍匐于天庭脚下,今日割一城,明日献一宝,迟早气运尽丧,血脉凋零,沦为鱼虾不如!”
他对着敖烈,郑重地,一揖到底:“东海龙王敖广,谢过太子……不,谢过祖龙传承者,为我族……劈开一线生机!”
这一揖,非同小可。它意味着东海龙王,正式承认了敖烈超越太子身份的、作为龙族新道路引领者的地位。
西海、南海、北海三位龙王见状,神色变幻,最终,也都深吸一口气,齐齐向敖烈躬身。他们身后,长老、将领、侍卫……殿中所有龙族,如潮水般拜下。
声音汇聚,虽不宏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敖烈没有避开,他承受了这一礼。因为他知道,自己背负的,不仅是父亲的期望,更是整个龙族的未来。
他扶起敖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前路艰险,天庭报复转瞬即至。然,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亦能水滴石穿,聚流成海。从今日起,整合四海之力,重练水军,但不再练征伐之术,而习‘御水真意’,感悟水元秩序,联通四海血脉。同时,加固各海域本源阵法,以水元种子为核心,构建‘净水守护大阵’。”
他看向西方,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宫阙,望见那遥远的取经团队。
“我们并非孤军奋战。待师兄他们归来,待三界更多受压迫者觉醒,便是我们真正挣脱枷锁、重定水元之时。”
水晶殿外,东海之水悠悠流淌,阳光透过海面,洒下斑斓的光影。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深海之中,新的希望,已如珍珠般,在泪水中孕育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