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海明珠的清辉,如同凝固的月光,永恒地洒在深海静室冰冷的玄冰岩壁上,映照着玉台前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孙悟空那句斩钉截铁的“干了”,带着他特有的桀骜与无畏,在寂静中回荡,仿佛驱散了些许此地亘古的寒寂。
敖广龙目中复杂的情绪翻涌良久,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中仿佛承载了龙族千万年的重负与沧桑。
“大圣豪情,本王……感佩。”敖广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因卸下了部分伪装而显得清晰了些许,“既然决意共赴此劫,有些埋藏在龙族血脉记忆最深处的、连历代龙王都未必完全知晓的上古真相,也该让你知晓了。这些秘密,关乎‘归墟之眼’的本质,关乎祖龙陛下的牺牲,亦关乎……我们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稳地凝聚精神,目光投向虚空中那微缩的封印模型,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无比久远的过去。
“大圣可知,我们所处的这方天地,在鸿蒙未判、混沌未开之前,是何景象?”敖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孙悟空挠了挠脸:“听老君讲过些,说是混沌如鸡子,盘古大神开天辟地。”
“大致如此,却又不止于此。”敖广道,“混沌并非‘空无’,其中也孕育着万千可能,蕴含着‘生’与‘灭’、‘秩序’与‘混乱’、‘创造’与‘虚无’等等截然相反、却又相互依存的‘原初概念’。盘古大神开天,是以其无上伟力,强行在混沌中开辟出一方以‘生’‘秩序’‘创造’为主导的‘净土’,将与之对立的‘灭’‘混乱’‘虚无’等概念排斥、压制、乃至封印。”
他指向封印模型中心那黑暗的“溃点”:“然而,创世并非一蹴而就,也非完美无瑕。在开辟与定型的剧烈动荡中,一些未被完全排斥或封印的‘对立概念’,或者说,那些‘概念’在此界留下的‘伤痕’与‘连接点’,便残留了下来。‘归墟之眼’,便是其中最大、最顽固的一处!它并非后来形成的‘伤口’,而是创世之初便存在的、连通着混沌中‘虚无寂灭’侧概念的……‘原始裂隙’!”
孙悟空眼中金焰跳动:“所以,那‘彼端’的存在,不是什么外来的怪物,而是……混沌中‘虚无寂灭’这个概念本身的……具现化?或者说是其‘意志’?”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复杂。”敖广颔首,“那‘存在’,更准确地说,是‘虚无寂灭’概念在漫长混沌时光中,因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原因,产生的一种趋向于‘吞噬’‘同化’其他概念以‘补全’自身的……‘本能’或‘初级意志’。它没有我们意义上的情感、思维,只有最纯粹的‘存在方式’——将一切归于虚无与寂灭。对此界而言,它便是最根本的‘对立面’与‘天敌’。”
“祖龙陛下,生于混沌末,成于天地初。其本质,乃混沌中‘水’‘变化’‘生命’‘守护’等多种正面概念的精华凝聚,可称之为‘混沌正面概念之聚合灵’。天地初开,万物萌发,却也脆弱不堪。祖龙陛下感念新生天地之不易,又觉察到这‘原始裂隙’的存在及其潜在的恐怖威胁,遂与其他几位同样源于混沌正面概念的大能——其中便包括那位人首蛇身、持土德、掌‘造物’与‘调和’的‘娲皇’——共同立下大誓,要以自身本源,弥合、镇压这些裂隙,护佑新生天地成长。”
敖广脸上露出无比崇敬与悲痛交织的神色:“‘归墟之眼’是最大的裂隙,也是那‘虚无寂灭意志’渗透最烈的所在。祖龙陛下便以自身绝大部分本源,结合娲皇采炼的‘五色神石’精华,以及其他几位大能的辅助,在此处布下了这旷古绝今的‘创世级封印’。此封印并非简单堵住‘口子’,而是构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概念转化与消磨场’,将渗透过来的‘虚无寂灭’之力,缓慢转化为相对无害的‘归墟’之水,滋养水元循环,变害为利。”
“然则,此举代价何等巨大!”敖广声音颤抖,“祖龙陛下本源几乎耗尽,龙躯融入封印,成为其‘基石’与‘灵枢’,从此与封印同存共亡,再无法自由显化于天地。娲皇亦因此元气大伤,沉眠修养。这便是为何后世龙族血脉中,始终铭刻着守护‘归墟之眼’的本能,因为我们的血脉源头,便有一部分化作了这封印本身!”
孙悟空听得心神震动,他虽知自己补天石来历非凡,却未想到竟与这创世封印有如此深的渊源!祖龙与娲皇,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为后天生灵撑起了一片天!
“那……龙族世代守护,不仅仅是契约,更是……血脉延续的使命?”孙悟空沉声道。
“正是!”敖广点头,“祖龙陛下残存的意志与血脉之力,通过封印,与后世龙族产生共鸣。我龙族以龙王为首,定期以精血龙力加固封印,实则是以自身血脉为引,唤醒并补充封印中祖龙残存的力量,维持其运转。同时,也时刻监控‘虚无寂灭意志’的侵蚀情况。”
他指向封印模型上那些灰黑色的污点:“然而,那‘意志’虽无灵智,却有本能。它似乎也在‘学习’,在‘适应’。无尽岁月以来,它逐渐找到了更有效渗透封印、污染转化场的方式——便是通过这些‘污秽’斑点,先侵蚀、同化封印的表层结构,再逐步深入核心。龙族的加固,如同在堤坝上不断填补蚁穴,治标不治本。而最近……蚁穴突然变成了鼠洞、甚至暗流!”
“是因为它‘醒’了?或者说,活跃度大增?”孙悟空问。
“比那更糟。”敖广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恐惧再现,“根据本王结合此次遭袭的体会与最古老禁忌记载的推测……那‘虚无寂灭意志’,可能正在……‘进化’!”
“进化?!”孙悟空瞳孔一缩。
“不错。”敖广艰难道,“它或许在无尽岁月对抗封印、接触此界泄露过去的微末信息的过程中,其纯粹的‘本能’,开始孕育出更复杂的‘倾向’甚至……‘偏好’。比如,对‘生命力’‘秩序性’‘创造性’等高浓度正面概念聚合体的‘贪婪’与‘针对性’。对如何更高效污染、瓦解此类目标的‘策略性’。此次秽灵袭击,目标明确,战术配合,甚至懂得埋伏、重伤本王以削弱封印与龙族……这绝非以往那种散漫、凭本能的侵蚀可比!”
他看向孙悟空,一字一句道:“大圣,你那补天石本源,乃娲皇造物神石精华,蕴含最纯粹的‘创生’‘调和’‘稳固’之力,对此界是无上瑰宝,对那‘进化’中的‘虚无寂灭意志’而言,恐怕是它最渴望‘吞噬’或‘污染’以‘补全’自身、甚至可能助其‘进化’的关键之物!圣僧的功德金身是众生善念愿力结晶,烈儿的祖龙血脉是封印枢纽……你们三位,在它眼中,恐怕已不是‘障碍’,而是……‘盛宴’与‘钥匙’!”
所以,袭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真正的危险,是那正在“进化”、可能已将他们三个视为“特殊目标”的混沌天敌!
“原来如此……”孙悟空眼中金焰熊熊,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战意更盛,“怪不得感觉这次的事儿格外棘手。一个只知道乱咬的疯狗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疯狗开始长脑子、会用计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老哥,你之前说,初代‘钥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也有过类似我们这样的组合尝试解决问题?”
敖广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隐晦的悲悯,缓缓点头:“祖龙与娲皇等立下封印时,便预见到终有一日,封印可能面临极限,或那‘意志’发生变化。故在封印核心,留下了一道终极的后手,或者说……一个‘程序’。当特定条件触发——即‘伤口’恶化到临界、‘虚无寂灭意志’活跃度剧增、且同时出现‘补天石本源’‘祖龙血脉’‘大功德圆满身’三者齐聚共鸣时——这道‘程序’便会激活,给予守护者一次‘终极抉择’的机会。”
“这‘程序’,便是引导三把‘钥匙’之力,要么进行一场风险极高的‘终极弥合’,要么……开启一条极其短暂、单向的‘通道’,将三‘钥匙’之力凝聚为一点,打入‘彼端’,对那‘意志’核心进行一次‘溯源冲击’!后者,便是初代‘钥匙’们预设的、理论上可能‘治本’的方法,但也注明了:成功几率渺茫,施术者必遭最猛烈反噬,九死一生,且可能引发不可测连锁反应。”
敖广看着孙悟空,声音干涩:“这,便是本王所知,关于‘逆鳞开天’之术最古老、最核心的来历。它并非龙族后来所创,而是初代大能们留下的……最后保险与豪赌。无数岁月以来,条件从未完全满足,此法也从未被尝试。而如今……”
条件,第一次完全具备了。
孙悟空沉默了。他终于明白敖广之前的恐惧与挣扎从何而来。这不只是龙族的存亡抉择,更是关乎是否要动用初代创世者们留下的、可能同归于尽的最终手段!
“所以,‘逆反之种’的想法,其实是从这‘溯源冲击’简化而来的?”孙悟空问。
“是启发,也是折中。”敖广承认,“‘溯源冲击’需要三‘钥匙’齐聚且同步,风险太大,动静也太大。而‘逆反之种’,只需你一人本源为核,以龙族血脉与封印为桥,尝试进行一次小规模的、试探性的反向干扰。若能成功扰乱其侵蚀节奏,我们便能赢得时间,或许可以找到其他方法,避免走到那最终豪赌的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风险同样存在。你的本源一旦以这种方式与‘彼端’接触,便会被其牢牢‘标记’,日后它对你的攻击与污染,将前所未有的集中与凶猛。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这‘逆种’不会反而刺激那‘意志’,加速其‘进化’或引发其他变故。”
幽海明珠的光,似乎更冷了几分。上古的秘辛,如同一幅沉重而恐怖的画卷,在孙悟空面前彻底展开。创世的伤痕,初代的牺牲,进化中的天敌,以及那悬于头顶、可能毁灭也可能带来一丝渺茫生机的终极豪赌……
孙悟空缓缓站起身,在寂静的冰室中踱了两步。他的身影在珠光下拉得很长,金箍棒在他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敖广,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明悟与决绝。
“老哥,故事听完了。够劲!”他拍了拍金箍棒,“甭管它是混沌概念还是进化天敌,甭管是‘逆种’还是‘溯源’,既然撞上了,就没有躲的道理。俺老孙这条命,本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折腾到现在,早就赚大了。能用它去碰一碰那所谓的‘虚无寂灭’,看看是它的‘寂灭’厉害,还是俺老孙这块‘补天’的石头硬气,倒也不枉此生!”
他目光灼灼:“‘逆反之种’,俺干定了!至于以后被标记、被追杀?嘿嘿,求之不得!正好省得俺去找它!老哥,咱们抓紧时间,推演法门,准备家伙!等烈贤侄那边消息一到,咱们就动手,给那‘长脑子’的鬼东西,来个狠的!”
看着孙悟空那在绝境中反而愈发昂扬的斗志,敖广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混合了无尽感慨与决意的叹息。
在这深海之下的绝对静默中,一场源自上古的因果,与一个不甘屈从于任何命运的桀骜灵魂,即将碰撞出照亮黑暗,亦或焚尽一切的火花。